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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阵咳嗽来势汹汹,崔述煞白的面上浮起一阵潮红,脖颈上青筋突起,带动着整个身子一颤一颤。
旷野里,镣铐带起的“叮叮”声不绝于耳。
他的下颌过于消瘦,周缨伸手,就着从他侧颊上滑落的清水,将他下巴上那道血渍擦净,露出利落的线条来。
崔述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缓缓聚焦在她脸上,并未忆起早间镇上的仓促一面,亦不知她心内其实已百转千回过数次,只觉她此刻神色平静,没有半分遇见落单囚犯的慌张。他沉默片刻,道:“感谢姑娘搭救。”
镣铐将他必惹麻烦的身份暴露无疑,常人避之不及才是常态,可眼下处境,有人相助自然更好不过,崔述略一忖度,开门见山道:“在下家资尚可,逢此意外,家人必然全力找寻。等寻到此处,必以重金相酬,还望姑娘助人到底。”
这和她起先的推测倒相差无几,周缨起身走开两步,沉默不语。
旷野空渺,落针可闻。
锒铛入狱,身无他物,就算此女爱财且不怕事,相信他的几率也不过十之一二。
唯一可以说动的她不过是,他现下行动困难,可为她所制,若无人前来兑诺,她尚有筹码,至少可以顺利将他移交官府,保自个儿不受牵连。
她既没有立刻拒绝,便有贪财涉险之心,崔述的视线跟随着她走动的身影,耐心地等待她的答案。
久不动作,黑豆以为他再度晕厥过去,又过来蹭了蹭他的脸。
湿漉黏腻的触感令他身子一僵,他迟疑着看过去。
旷野里又呼呼地刮起风来,黑豆黢黑的毛发被吹得根根分明地立起,亮汪汪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他不禁乐道:“是你啊,小家伙。”
周缨看过来,见他正努力地抬起左手,试图去逗弄黑豆,心下微动。
“押解你的人会追来吗?”
闻她猝然发问,崔述微愣,垂下将将抬起的左手,顺着她的问话回答:“会。我被判流刑,押送我的是平山县的官差,将送我去明州,囚犯半途失踪,必然要找,至少要走走过场,否则难以交差。”
没料到他竟会答得这样坦诚,周缨微怔片刻,追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摔下来的?”
崔述掩下心中的诧异,再端量了她一眼。
她穿一身淡蓝色的粗布袄子,冬衣厚实,显得身躯有些臃肿,然而一张脸却是清瘦的,头发束成两股搭在肩侧,清秀的五官尚未完全长开,确实是一个年纪不大涉世未深的农家女的模样,看不出丝毫破绽。
“申时末。”
周缨仰头辨了眼日头,确认时间还充足,接问道:“你犯的是什么罪,官府是不是一定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会罢休?”
“不会。流放途中自来死伤不在少数,若遍寻不获,也只能按实奏报。”
听闻如此答案,周缨指着上方的坠崖之地说:“从崖上你们所走的那条小路下到这里,只能绕道山脚的赵家村,平时需要一个半时辰。丢了犯人,情况紧急,想必动作会快些,”她顿了顿,同他确认,“你方才所说的报酬,可作数?”
此女虽手无寸铁,但胜在熟悉地形,又思路清晰,崔述心知可靠,应道:“自然。”
“好。”周缨简短地应了一声,屈身来扶他,“剩的时间不多,你还走得动吗?”
崔述再试了一试,老实道:“右腿尚有知觉。”
周缨将来时所带的榆木棍给他做支撑,扶他起身,又绕到他左侧,将他大半个身子压在自个儿肩上,扶着他往方才避风的崖壁后走去。
积雪厚重,周缨带着他行得艰难,一刻钟后,方走到崖壁后一处狭窄的平台上。
周缨让他扶着石块借力,自个儿则从背篓中拿出柴刀,摸索着将刀送进一条狭窄的石隙中。
折腾半晌,石板仰面倒来,周缨灵巧避开,拿刀背在洞壁上拍打了几下,又探头进去查看了半晌,退出来对他说:“有点窄,但还算干燥,勉强可以躲一阵。”
崔述点头。
周缨扶着他进入逼仄的石洞中。
“这时节没有虫蚁,你安生待着,等官府的人走后我来接你。”
周缨话说得简短,说完便要去抱那封口的石板,崔述唤住她:“等等。”
周缨顿住动作,略想了一想,将手中的柴刀放入洞中:“你方才亲眼看到了,这种洞口没法封死,即便我将你扔在这儿不管,等你力气恢复以后,也可凭这刀想办法出来。”
见他不出声,她迟疑片刻,将身上的袄子脱下来垫在他背后,使他既能靠在石壁上省力,又不至于被石块冻伤:“若我报官,你可以拿此物向官府告发,你我其实是同伙,只是我因为怕事临时变卦改了说法。”
为省时间,她语速极快,说完问他:“我可以继续了?”
崔述听她交代完这一长串,原本再度微抬的左手悄然垂落身侧,腕间寒芒一闪而过掩入袖中,问道:“需不需要我教你如何避开搜查?”
“不用,这地儿我比你熟。”周缨只作没有看到他的动作,将腰间水囊解下,塞进他怀中。
石板落下,隔绝所有光线,洞穴内漆黑一片,崔述被这动静激起的粉尘呛住,轻微咳嗽起来。
周缨没等里头消停,用木棍将洞穴四周敲打严实,捧雪草草遮掩了一遍,四下扫视一周,见无异样,背起背篓沿小道快速赶回家。
杜氏在屋内听到外头的动静,嘀嘀咕咕地不知说些什么。
周缨快速热好饭菜端进屋,边替她添炭边叮嘱她:“阿娘,我再出去一趟,你先吃,我晚点回来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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