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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存在的楼层
符拉迪沃斯托克的秋天来得像一场预谋已久的谋杀。太平洋的湿冷海风不仅带来了咸鱼的腥味,还裹挟着一种黏腻的、仿佛能拧出水来的浓雾。这雾气并非自然生成,它更像是某种巨大的、患了肺结核的生物呼出的浊气,带着一股陈旧的煤烟味和腐烂的丁香花气息。
伊万·伊里奇·普罗霍罗夫站在“列宁格勒大街”的尽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分配住房的证明信。信纸已经被手汗浸得软,上面的打字机字迹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狰狞,仿佛是某种诅咒的符文。作为一名从新西伯利亚流放至此的水利工程师,伊万对水有着职业性的敏感,但他此刻感到的不是专业上的兴奋,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面前耸立着一栋巨大的、呈深褐色的公寓楼。这栋楼没有门牌号,或者说,它的门牌号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变成了一块黑色的痂。当地人管它叫“九号楼”,但伊万手里的文件上写着“第零号特别居住单元”。
“既然来了,就别站着像个冻僵的傻瓜。”
一个声音从伊万身后的阴影里传来。那是看门人谢苗·鲍格丹诺夫,一个长着像是用土豆雕刻出来的脸、左眼戴着单片黑镜的老头。他手里拿着一串巨大的铁钥匙,钥匙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听起来像是镣铐拖行的声响。
“我在想,”伊万咽了一口唾沫,试图用理性的逻辑来对抗这荒谬的氛围,“这栋楼的结构似乎有问题。我看了一下地基,它在渗水。而且根据城市规划图,这里原本应该是一片公园,不是吗?”
谢苗停下脚步,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伊万,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待死人的麻木和戏谑。
“你是个工程师,对吧?”谢苗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黑的牙齿,“你看,这就是你们这些知识分子的毛病。总是挑刺。既然你觉得这里不好,既然你觉得地基渗水,既然你觉得这不该是楼——那你为什么不游回新西伯利亚去呢?或者,你可以游到美国去,听说那里的地基都是用金条做的。”
伊万愣住了。这正是他最厌恶的那种逻辑——一种通过剥夺提问者资格来解决问题的逻辑。
“但我是来住的,”伊万争辩道,声音在雾气中显得单薄,“如果有问题,就应该修,而不是让我走。”
“修?”谢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转身走向那扇沉重的、包着铁皮的大门,“在这个国家,只有人才需要修,房子是不需要修的。房子是永恒的,人是暂时的。如果你不满意,那就说明你不配住在永恒里。开门。”
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大门打开了。一股陈腐的、带着煮白菜和湿羊毛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二、倒流的水与沉默的邻居
伊万的公寓在七楼。当然,电梯是坏的。不仅仅是坏了,而是根本不存在——电梯井里填满了某种灰色的、像是凝固猪油一样的物质。
“爬楼梯对心脏有好处,”谢苗在楼下喊道,声音像是从深井里传出来的,“而且,既然你不满意电梯,你可以走窗户嘛。只要你像鸽子一样有翅膀。”
伊万提着沉重的行李箱,在黑暗中艰难地跋涉。楼梯间的墙壁上涂满了各种奇怪的标语,不是革命口号,而是一些细碎的、充满怨气的句子“水在向上流”、“别看天花板”、“如果你抱怨,你就是间谍”。
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走进七号房间时,他立刻听到了那种声音。
滴——答。滴——答。
不是水滴落在盆里的清脆声响,而是一种沉闷的、粘稠的撞击声。伊万点亮了煤油灯(这栋楼的电路似乎只供应给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看见了。
天花板正在“出汗”。不,不仅仅是出汗。灰泥层正在融化,变成一种黑色的、带着腥臭味的液体,一团团地掉落在地板上。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层黑水,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毛和碎骨头。
“这太荒谬了!”伊万愤怒地把行李箱扔在地上,“这房子在漏水!这是危房!”
他冲出房间,猛敲隔壁七号公寓的门。他需要证人,需要邻居的声援。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苍白得像生面团一样的手伸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还在燃烧的蜡烛。开门的是一个女人,穿着几十年前流行的碎花裙子,但她的脸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层湿雾笼罩着。
“您好,”伊万尽量克制着恐惧,“我是新搬来的。您没现天花板在漏水吗?黑水,很臭的水。”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让伊万看她的房间。
伊万倒吸一口冷气。那个房间里没有家具,只有无数根粗大的管道像蟒蛇一样盘绕在一起。管道里流淌着红色的液体,而在房间的正中央,坐着一个男人,正拿着一把小勺子,从天花板滴下的黑水里舀起一勺,津津有味地喝着。
“这水……有点咸,”男人抬起头,眼神空洞,“但这是国家分配的水。不喝就是浪费。”
“这水有毒!”伊万喊道,“你们会生病的!我们应该一起去找管委会,找谢苗,或者报警!”
女人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像是两块湿抹布在摩擦“报警?既然你不满意这水,为什么不搬到楼顶去住呢?那里没有水,只有风。或者,你可以搬到地下室,那里的水更多,你可以把自己淹死,这样就不用抱怨了。”
“我不是要搬家!我是要修水管!”伊万感到一阵绝望,“这房子坏了!”
“房子没坏,”男人突然狞笑起来,露出一口尖牙,“是你坏了。你的思想坏了。只有对国家不满的人,才会觉得房子在漏水。忠诚的公民,住在下水道里也会觉得那是宫殿。”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伊万站在走廊里,看着脚下的黑水慢慢漫过门槛,从门缝里渗进邻居的房间。他意识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和这栋腐烂的建筑融为一体。
三、管委会的审判
第二天清晨,伊万决定去找管委会主任。他不能就这样算了。作为一名受过高等教育的苏联公民,他相信逻辑和法律——哪怕是在罗刹国的远东。
管委会办公室位于一楼最深处的一个房间,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绝对安静与绝对满意部”。
主任是一个胖得惊人的官员,名叫阿巴库姆·基莫费耶维奇。他坐在一张像是用整块黑曜石雕刻出来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只还在扑腾的死鸽子。
“普罗霍罗夫同志,”阿巴库姆甚至没有抬头,他正在用手指拨弄鸽子的羽毛,“我听说你对住房条件有意见。”
“不只是意见,主任同志,”伊万站得笔直,尽管他的靴子里全是昨晚渗进来的黑水,“那是致命的缺陷。楼上的卫生间在反冲,下水道的气体在倒灌,而且天花板在分泌腐蚀性物质。这违反了所有的建筑规范。”
阿巴库姆终于抬起头。他的脸非常光滑,没有眉毛,眼睛像是两个黑色的纽扣。
“规范?”阿巴库姆轻声说,然后突然把死鸽子扔进嘴里,连骨头都没吐,直接吞了下去,“规范是给那些想留下来的人制定的。你似乎并不想留下来。”
“我想留下来,但我想要一个能住人的地方!”
“不,”阿巴库姆摇了摇手指,那上面沾着鸽血,“如果你真的想留下来,你就会忍受。只有那些想背叛我们、想逃跑的人,才会对环境挑三拣四。你说漏水?我看是你的脑子漏水了吧?你的思想像个筛子,什么反动的东西都漏进来了。”
伊万感到一阵恶心“这简直是强盗逻辑!我不走是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去,而且这是国家分给我的房子!我有权利要求维修!”
阿巴库姆站了起来,他的身体出一阵骨骼错位的咔咔声。他走到伊万面前,那张没有眉毛的脸几乎贴到了伊万的鼻尖。
“权利?”阿巴库姆喷出一股腐肉的臭味,“在这个楼里,唯一的权利就是‘闭嘴并忍受’。你看,普罗霍罗夫同志,我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你抱怨漏水,本质上是你在拒绝融入这个集体。你想特立独行。你想显得比别人高贵。”
他走到墙边,拉开一道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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