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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张开口尖叫,但无论喉咙如何用力,只能发出嘶哑的沙沙咯咯声。她奋力地想要挣脱他仍旧紧握她的手,但无论如何也甩不开。忽然,他脸上仅余的一张嘴动了动,嘴唇翕合着张开。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记……记住……别忘——”
李柰猛然惊醒,在床上直直坐起,嘴里一股铁锈味。有那么几秒,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那儿】。尖叫与呼救声、枪声、隆隆声似乎仍在耳畔此起彼伏,大地似乎仍在颤抖。但空气渐渐静了下来,耳边最终只余她的粗重喘吸与咚咚心跳。
床单被汗浸透了。她合上眼,用手捂住泪湿的脸,逼自己深呼吸,强迫雷鼓般的心跳放缓。一遍一遍安慰自己——她在【这儿】,不在【那儿】……
她的人……在【这儿】,不在【那儿】……
宿舍是间studio
apartnt。这个户型便宜,四壁寂白空旷,除了她对面墙上的一小幅画——月光下的海岸,一艘货轮挟着浪花向灯塔前行——不知是多少届以前的学长留下的遗产。床头的闹钟闪着幽光。
0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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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繁盛的脉搏已开始律动,但她在上西区的这一隅小天地仍旧很静谧。西115街是一条狭窄的单行道,因街两旁停满了私家车,中间仅能容一辆轿车驶过。当然,所谓的“狭窄”是与她见过的大路相较后而得出的主观定论。毕竟,在【那儿】——在那条横贯古都心脏的、最阔长、安宁的街道上——身披铁皮铠甲、脚踩精钢履带的庞然大物,都曾风卷残云地喇喇穿行。
李柰拨开百叶窗。早出的黄色的士偶尔驶过,车灯毫不吝啬地盈满小房间,似乎在说:你啊,别当自己是客。你就是个new
yorker。你可以与【这儿】融为一体。
她翻身下床,走入浴室。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清醒。她干脆灌满洗脸池,将头浸入,盯着池底。
同样的梦,夜复一夜,成百上千遍……
四年了吧?
那个不能说的日子……已经四年三个月,零七天了。
她活了下来。她在【这儿】。
但她不该在这儿。
水中寂静震耳欲聋。李柰合上眼。
在次日的阳光下,她本该加入殉道者的行列。她该只存在于旧照片、骨灰盒里。她的身体该被饱食终日的焚尸炉吞噬。她的躯干该化作籍籍无名的白骨。她该与他们一样,一道被昏昧的老人和年轻的钢盔赶尽杀绝!
但该发生的都没有发生。次日清晨的阳光被阴雨淹埋,而她这把懦弱的骨头,在雨中回到了从前的生活里。
幸存,本身就是罪孽。
尖叫与呼救声又在耳边响起,远处传来枪声与弹药声,水池似乎也开始嗡嗡颤震……
李柰猛地将头从水中抬起,看着镜中狼狈不堪的自己。
当年纯粹而透明的、对《河殇》一知半解的高二女孩儿,如今已经大四了——她学过了概率学、统计学、微观经济学、经济计量学,学过了多元微积分、线性代数、矩阵理论。她甚至上过一学期的c语言。
她,与当年那些眼中有光、心中有信仰的大哥哥大姐姐们,同样大了。
镜中人皮肤哑白脆弱,瘦可见骨,湿漉漉黑发凌散,眼下两圈沉沉的灰影,眼神麻木暗淡……
心中,空空如也。
一片信仰的废墟,良知的荒漠。
还未拔地而起,便被夷为了平地。
她仍对《河殇》一知半解。
那夜,她没有遇见认得出她的同学或老师,她的父母在法国开研讨会,连她当晚出过家门都不知道。以她的分数和名次,又在r大附中,又凭父母是教授,轻轻松松就可以保送。但她央求爸爸妈妈。她作出一副怀揣梦想、有志青年的模样,说她想趁年轻出国瞧瞧,探索探索外面的世界。
心底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想探索,她是想逃跑;她不是在向往,而是在恐惧。
恐惧【那儿】。恐惧她的故乡。
她一辈子都不想再到【那儿】去。她不会允许自己再到【那儿】去。她不能再回到【那儿】去。
and
,
she’s
been
on
the
run
ever
sce(所以,从那之后,她一直在逃。)
双清双查中,学校要求每个人写自我陈述报告,讲清楚那两个月每一天、每一个时刻、在哪里、与谁一起、做了什么。
她说了谎。她说自己从未参与。她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她承认了那场“平暴”的正确性与正义性。一篇篇虚伪好听的套话、一声声“各位尊敬的领导”、一句句“祖国伟大的胜利”、“军人神圣的职责”、“宪法赋予的权力”、“境外势力的政治渗透”、“反革命暴乱的彻底平息”、“人民民主专政的维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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