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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裴钧,好人?
裴钧荒唐地低笑一声,又想起方才在马球草场上抱住姜越腰身的那一刻,不免叹息摇了摇头,誊出一手叫了人往他所在的帐子边再搭一个新帐,这便抱紧了小猴子似的姜煊,顺着营间雪地慢慢往回走了。
在新帐中安顿好姜煊,裴钧查了礼部随行人员的单子,见过年时被他委托去给裴妍看诊的吴太医也正好随行了,便找了方明珏来替他看着外甥,捏了捏姜煊的脸简要嘱咐两句,便匆匆赶去了太医所在的区域。
吴太医忧心忡忡地正从帐中打帘出来,一见裴钧,眼睛都一亮,急急就迎上来:“哎哟裴大人,我这正要去找你呢。王太医几个刚被刑部寻去查药了,听说是瑞王妃在汤里下药毒杀了瑞王爷?这这这,这岂非叫我——”
“我也是为此事来的。”裴钧强忍不耐,把他拉到人少的地方,压低声音问:“吴太医,您过年时候给王妃诊脉,她身上究竟有什么毛病,您又开了什么药给她?是不是让她磨成药粉就汤喝?”
吴太医一惊:“莫非王妃是用了那磨粉的药杀害瑞王?”
“王妃是否行凶暂无定论,”裴钧双目紧盯着他,淡而寒凉道:“可如若不能证实那药粉无毒,那吴太医就定是脱不了干系的。”
吴太医登时腿都吓软了,赶紧扶着一旁的木桩子坐下,放在膝上的手都抖起来:“裴大人呀,那那那——那药粉确然是没毒的,只、只是若要叫人知道了那是做什么的药,我这项上人头也一样不保啊!”他忽而拉着裴钧的手臂就扑通跪下了,出口的声音都猛颤着:“裴大人!您可得救救我,是您当初要我去王府的呀,我、我只是想着我家丫头明年就出嫁,想多给她添份儿嫁妆,也就收了王妃的节礼,这才……我只是——”
“你先回话!”裴钧一把抓住他手腕,失了耐性的声音狠厉而冰冷,一字字道:“吴太医,我叫你去,是去给王妃和世子诊脉调身子,你也告诉我她别无大碍只需将养,可你开给她的,究竟是不是养身子的药?”
吴太医在他眼神的威压下抖得更厉害了,顿顿摇起头来:“不,不、不是……当日我去,诊见王妃身上有伤,就猜是瑞王爷下手打的,王妃要我封口,我也真不敢告人,便应王妃所言开了些祛瘀膏和活血散给她,要走的时候,王妃又留下我,叫人封了一箱彩礼来,说是赏给我女儿作嫁妆,只问我……有没有能常服的避子汤药……”
“避子汤?”裴钧闻言顿时怔忡,手上一松,吴太医便脱力跌坐在雪地上。
“是,那、那是避子汤。”吴太医面上已是全然的惨白和哭丧,此时自暴自弃地抬手一擦老脸上的泪,继续道:“王妃说瑞王府一干内眷都被王爷施暴,就连小世子也不得幸免,故而她是再不想要生孩子出来受苦了,就叫我开些药给她避子……可任谁都知道,给皇家人开避子汤那岂不是约同于谋杀皇嗣?我哪儿敢哪?可王妃又说自己已年老色衰,瑞王爷府中妻妾成群、新人常笑,也不差她一人没了肚子,此事绝不会被人发现……说着又更拿出许多金玉之物添在箱里,叫我苦了自己也别苦了女儿,我这老糊涂了一时鬼迷心窍的,我就——哎!”他痛苦万分地捂脸摇头,直是追悔莫及地哭起来,“开给她的药是浣花草方,还为了避人耳目才嘱她磨粉就汤,这便不必命人偷偷熬煮了,谁知避来避去终是避不过,今日竟惹了这样一桩大事……”
“我不管那是避子汤还是什么药,只要不能毒死人,你就得去刑部给她作证。”裴钧冷着脸将他从地上扯起来,微微俯身凑近他跟前,慢慢命令道:“既然你收了她的钱,如今就别想把自己摘出去,明日一早我就让崔宇来提你问话,你最好是一五一十——”
“可这说出来我就是死啊!”吴太医惶恐挣扎起来,双眼恳求地望向裴钧,“裴大人,裴大人我求求您,我不想死,我还有媳妇儿孩子,还有老母亲,我可不能——”
“那你开药的时候怎没想过不能?你睁眼说瞎话骗我的时候,怎就没想过不能?”裴钧一手长指稳稳掐住他胳膊,其暗力极大,叫吴太医疼得龇牙咧嘴也根本挣脱不开,又毛骨悚然地听裴钧继续冷笑道:“吴太医,是我平日里对你太客气,还是帮你把路铺得太舒坦了,竟叫你也学会了这么两边收钱还不乐意做事儿……你就不觉得手抖么?胡黎替我去打理你们太医院的时候,难道就没有告诉过你——骗我是什么下场?”
吴太医跪在地上拉他的手,拼命求饶道:“裴大人您大人大量,您行行好,我真的只是一时迷了心窍,往后我再也不——”
裴钧一把打开他的手,不想再和他浪费唇舌,只简短咬牙道:“你作证,一个人死,不作证,一家人死,你该是知道要怎么选的。”眼看吴太医双目之中冷然的惶恐已转化为绝望,他却只抽了抽唇角,补上一句道:
“你也别费心去说谎伪证或连夜逃跑了,否则……我就要寻人去见见你那戍边的儿子了。”
昏黄日暮来临,山谷中素白营帐间一一亮起篝火与烛灯,映得整片营地在小月下的草野上直似一汪漂浮渔火的海面,而营中此起彼伏的人声便如流水般和风飘来,轻而绵密,并不是每一句都能听清。
裴钧别过吴太医又去找了趟冯己如,待确认过瑞王后事的安排,便踱去关押裴妍等人的营地西北角看了看。那里周遭都是重兵把守,三司与姜越所领的世宗阁都还在临时支起的大帐中审人,外面便不会有人放他进去,裴钧也不想因此落得个妨碍公务的口舌,免得叫旁人更抓住把柄为难裴妍。抬头间,天色已然入夜,他便决定先暂且回去瞧瞧姜煊,待晚些时候姜越或崔宇出来,再寻他们问问情状。
如此,他一路从西北又往他所住的西南角营地走去,所想的都是那西北角中的审讯里该当都是何种黑暗,可经过中线时,却又清楚听闻营地主帐中传来皇家贵族笙歌夜宴的欢笑。
他忽而只觉得累。
当他回到新搭给姜煊的帐子外时,见方明珏正站在门口,一边剥红薯吃,一边盯着帐子里一个别处拨来的嬷嬷哄毡床上的姜煊擦脸。
方明珏见裴钧来了,连忙回身同他问了问情状,又低声道:“大仙儿,你家外甥一口晚饭没吃呢,就说要见王妃,怎么哄都不应,见不着就说要见你,这都到了他们娃娃该睡的时候了,可人嬷嬷来哄他半天他也不擦脸,你说急人不急人?”
裴钧还没说话,帐子里的姜煊却是个耳朵尖的,听见响动就向外看来,一看见裴钧就大叫声“舅舅”,拖着个袜子不穿鞋就扑来裴钧大腿抱住,着急忙慌地问:“舅舅,母妃怎样了?你见着她没有?母妃身上还疼不疼?关她的地方黑不黑?母妃怕不怕……”
这小祖宗吐出了一肚子的问,神情焦急又认真,叫裴钧听着看着,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向方明珏道了谢,让他再帮自己拿些衣裳用度过来,这才把姜煊给一把抱去床上放下,又从嬷嬷手里接过帕子,抬手就给娃娃了擦脸,学着白日里姜越的口气哄他道:“煊儿,你娘的事儿还要慢慢处的,舅舅先带你睡觉吧,好不好?”
“可我睡不着,我担心母妃。”姜煊从他手里的热帕里挣出脸,一双哭成小桃儿似的眼睛眨了眨,溜黑眼珠盯着裴钧,拽了他袖子道:“舅舅,你救救母妃吧……坏的是父王,母妃是好人,母妃很可怜的,她没有害父王。”
明明还是这样小的一个孩子,可张口就说起的,竟已是父母相伤的惨烈家事,这叫裴钧心中不知该如何去平静,只觉是头些年中从未操心过的这些事务,忽而在今日全数袭击了回来,叫他心口发痛、头皮作麻,此时皱着眉将帕子递给嬷嬷新绞干了,又落手扯掉姜煊的袜子,抓了他一双小脚丫细细擦暖和了,塞去被窝里,这才把帕子递还给嬷嬷让她退下。
“你饿么?”裴钧问姜煊。
“我不饿。”姜煊摇头,依旧执着道:“我想见母妃。”
裴钧抬眉看他一眼,叹气,“不饿就先睡觉,要见你娘也得是明日的事,你早些睡,明日就早些来,懂吗?”
姜煊似懂非懂地点了头,乖乖由着舅舅解下外袍,而裴钧刚将他袍子拉下来,却听一个东西叮当一声就落在被面儿上,拿起来迎光一看,竟见是个小指节大的玉铃铛,雕工精美还伴了根穗子,显然不是什么俗物。
姜煊见这铃铛落出来,连忙劈手就抢过去道:“这是七叔公送我的,可不能弄丢了。”说着就把铃铛放进了外袍内襟的一个小小的暗袋里,放好还拿手拍了拍。
他拉开那暗袋的时候,裴钧看见里面还有一支短短的小笛子,便挑眉问姜煊道:“那小笛子也是你七叔公送的?”
“嗯,七叔公可好了,他还给我画画儿呢。”姜煊一面点头答了裴钧,一面想了想,忽而认真问:“舅舅,你会救母妃的,对不对?”
裴钧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摸摸他脑袋,“会的。”
姜煊听了,眉头终于松开一些,抬手就再度摸去了那个暗袋,把里面那只小笛子拿出来放在裴钧手心里,又把裴钧手指卷起来握住那笛子,十分珍重道:“那这个就送给舅舅了,就当煊儿谢谢舅舅的。嗯……这个小笛子我好喜欢的,舅舅可要好好留着,不许弄丢了,也不许送别人。”
“送个东西你哪儿来那么多话说?”裴钧低声同这孩子笑了句,“怎么,你还想再要回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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