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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由之,过来。”由之转身,看了辜闳一眼,立刻跑到他跟前,问:“怎么了?是不是难受?”辜闳的嘴唇都泛白了。辜闳才懒得跟他多说话,他单手拢起由之的发尾,也不收着力气,直接拽着他的头发让他转了过去。他拔下了发冠上的一支簪子,绕在由之发间,把他的头发低低地绾了起来。郑由之的脸,还挺适合这样绾发的。辜闳又把他转过来,像摆弄一个人偶娃娃那样,很满意地端详着他。由之觉得辜闳好像很喜欢打扮别人。辜闳此刻看着他,就像在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心情看起来也好了很多。这让他想起了最开始到东厂的时候,辜闳派人给他穿上那些华丽的衣服后,总是会走到他身边,这里整理一下,那里整理一下。虽说当时辜闳戏弄的心思居多,不过心情愉悦也是实实在在的。现在的辜闳看起来就很愉悦。为了点小事开心。受伤这样的大事却不放在心上。郑由之微微仰头看着他。他的发冠上还留着一支簪子。那发冠和簪子其实都是普通的材质,银的或者是铁的,但样式很讲究,雕着云纹与飞鸟纹。辜闳很喜欢飞鸟纹,常穿的便服、常用的饰物上,包括他手臂上用来护腕的铁环上,都有着一双飞鸟。他忍不住抬手碰了一下自己发间的这根簪子。上面也雕刻着一双飞鸟吗?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隐隐听到喊声。辜闳与郑由之齐齐扭头看过去。“圣上亲临提督府,请督公回府接驾,圣上亲临提督府,请督公回府接驾。”辜闳听后神色一凛,也不管什么药不药了,快速摘了马的缰绳,示意郑由之上马。郑由之只犹豫了一下,想说要不先包扎完再走,就这么一下,辜闳都等不了,揽住他的腰,半抱着他一起上了马。他甚至用上了马鞭,一扬鞭子,由之才真正见识到这匹大宛驹的速度。原来他们来时的速度,对于这匹马来说,大概只能算溜达。粗糙的缰绳陷进了辜闳本就受伤的手心。他似乎根本没有痛觉,在极速颠簸的马背上,用更大的力气勒着缰绳。辜闳这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他真的不知道“爱惜”两个字该怎么写。由之没多想,伸手覆在了辜闳的手上。辜闳的手好凉啊,失血过多的缘故吧。他一根根地掰开辜闳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挪到下面,扯住那浸了血而更韧的缰绳,让辜闳垫着他的手来控制缰绳。手背上湿漉漉的血也是凉的。哪怕能稍稍减轻他的疼痛也好啊,可是,由之又觉得自己的指关节太突出,嫌这双手不够软,更嫌自己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他的手挪来挪去,一直想调整到不太硌手的位置,辜闳手下用力,攥住了他的手,不让他乱动:“行了,别乱动了,这样已经可以了。”“对不住,辜闳,都是我的错,不然你也不会受伤。”“所以,你做这些,是因为愧疚?”“不全是。”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郑由之却在这样很难轻易听清说话声的情况下慢慢陈情,辜闳居然也不自觉靠得他近了些,“此前说那些轻浮的话,是我太冲动了。我爱慕你,对你没有丝毫亵玩之心。我好奇你到底是怎样的人,看不透你为什么明明很心软,却总是要说最冷酷的话,做出最暴戾的样子。你越推我,我越想向你走近一步,这是爱慕你,对吗?”“我跟你说过,不要靠近我,不然你会后悔的。”再说这句话,辜闳的语气里却没了之前的那种推拒与警告。由之听得出来。郑由之往后倚,紧贴着辜闳,“督公,我其实也略会一点乐器,若您不嫌粗陋吵闹,不知下次夜宿督公府之时,愿不愿意听我为您演奏一曲?”“不后悔的话,你可以试试。”一路疾驰,回府比去时快了将近一半。提督府外列阵许多佩刀的侍卫,辜闳急急地往里走,大步往前迈,由之几乎要跟不上。跨过门槛时,辜闳停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跟他说:“不必跟着我,你直接回你的院子。”郑由之乖乖点头,心里也很认同,圣上面前规矩多,他还是少去凑热闹为妙。可谁知,圣上并未等在正厅。才刚进前院,就撞见圣上坐在廊下,身后云集着半弓着背的内侍。辜闳疾走几步,俯身便拜,下属们自然都跟着拜,郑由之也只好跟在人群中浑水摸鱼,胡乱跪下去。他偷偷抬眼看向辜闳,发现他行的跪礼与平常见到的有些不同。他跪直了作揖,随后叩了几个头,然后展开双臂直起身又拜下去,重复三次之后他才伏在地上高呼:“奴才辜闳恭问圣上安。”平日里由之见提督府诸人行礼,都是简单地跪地叩拜,从没见过这样繁琐的礼节。小皇帝似乎有意施威,好一会儿才让辜闳起身。他端坐在廊下的木椅上,模样看起来还稚嫩,但浑身的帝王威严已经不容忽视了,“亚父不必多礼,朕听闻卿病得厉害,心中焦急,故而今日前来探望一二,如今见到您健壮依旧,心下稍安,只盼亚父保重身体,早日回朝辅佐朕。”辜闳刚站起来没多久,立马跪下回话,“奴才近来实在体力不支,没成想竟令圣上挂心,实在罪该万死。奴才不胜惶恐,定早日养好身子,为圣上尽忠。”圣上又叫他平身,说不用他多礼,却又说起近来朝堂上对他的参奏,惹得辜闳只能又跪下去陈情,极言谣传不实,奴才惶恐。由之气死了,心里怒骂这个不近人情的破烂皇帝,辜闳还受着伤呢!这君臣一来一回地假客套,督公一跪,做下属的自然也都跟在他身后来来回回地跪下站起来再跪下再站起来。由之揉着膝盖。他看到辜闳的手掌一次次触地,他的太阳穴也跟着一下下跳着发疼。小皇帝似乎很受用的样子,看起来比刚进来时心情好了很多。辜闳的膝盖上都沾了土,由之愤愤不平地皱起眉。万恶的封建社会!反复多次之后,圣上终于说了句赐座。二人得以好好坐着说会儿话,由之趁机帮着搬了凳子过去,在辜闳坐下时,不动声色地给他拍掉了外袍上沾的土。辜闳看了他一眼,难得抬了抬嘴角,指了指身边,让他站在他身后。小皇帝瞥了郑由之一眼,目光似乎顿在由之发间斜插的簪子一下,随后轻慢地移开了眼神。他摆出一副闲话家常的样子:“听闻亚父最近派人在宫里四处找人,这种事情,哪儿需要亚父费心,朕给您送过来了。”小皇帝身边那个穿红袍的太监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个侍卫压着一个头发散乱的女人走了过来。这就是那个牛鼻子老道要辜闳帮忙找的周云年。周云年双手被反绑着,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是好料子,白白净净的,不像是被亏待过的样子。只是看起来有些疯癫,像是精神有什么问题。她看到端坐的圣上,突然笑了起来,笑哈哈的:“清叙,清叙,你来啦,一别许久,你看起来年轻了不少。”转头再看一眼辜闳,她又垮起了脸,“清叙呢?我要救他,元承十五年暮春……清叙,清叙,清叙。”疯疯癫癫的,只是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名字。“多谢圣上费心。”辜闳不动声色,似乎不怎么将此人放在心上。小皇帝的声音有些拔高,可是仍旧稳稳控制着情绪:“亚父可能不记得,此人是小皇叔生前钟爱的女子,这些年来,朕念及小皇叔遗愿,一直善待于她,只是不知,这么多年了,亚父怎会突然想起要找她?”“故人之女而已。”辜闳对圣上笑,由之见过辜闳真心实意笑是什么样子,更能看出他现在笑得假惺惺的。“朕想起小皇叔还在世时,倒是很赏识一个太监……叫什么来着?”皇帝扭头看了一眼他的贴身太监。那太监马上回话:“回圣上,是一个叫赵喜奴的,如今在御马监当差。”“是他,”主仆俩一唱一和,“朕总想着给小皇叔守灵的太监换了一批又一批,总是不得力,不如遣一他赏识之人去,也好告慰皇叔在天之灵。”赵喜奴,给辜闳进献“肉白骨”牛鼻子老道的那个很会来事的御马监掌印。说了这么多,原来是盯上了御马监。用这么个女人来换御马监的肥差,辜闳是疯了才会答应。辜闳却很爽快地应下了:“圣上考虑周全,孝心可嘉,当为臣民之表率。”他在小皇帝面前,是这样一副柔顺可欺的模样,为什么皇帝看他的眼神,仍旧那么充满了敌意与忌惮呢?圣上状似满意地点点头:“亚父劳苦功高,朕不敢忘记父皇遗训,半年向亚父敬一杯茶,感谢亚父的扶持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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