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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建房帮三哥(第1页)

三哥要盖新房子了。

原来的土坯房住了二十年,墙裂了,房顶漏了,实在住不了了。墙上的裂缝有手指头宽,冬天往里灌风,夏天往里灌雨,灶台边的墙上长了一片青苔,绿油油的,像贴了一层绿纸。房顶上的笆条子烂了好几根,瓦片掉了好几块,雨水顺着窟窿眼往下淌,地上放了好几个盆子接水,下雨天叮叮当当响,像在敲编钟。三嫂张桂兰念叨了好几年,“他爹,咱啥时候能住上新房子?这破房子我一天都不想住了。”三哥卓全旺每次都说,“等攒够钱就盖,等攒够钱就盖。”等了五年,钱还没攒够,房子倒是快塌了。

卓全旺手里钱不够,东拼西凑还差五百。他在砖厂干了这些年,攒了点钱,但不多,盖房子要买砖、买瓦、买木头、买水泥、买石灰,样样都要钱,一样都不能少。他把存折翻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数字不够,又翻了一遍,还是不够。他去找大哥借,大哥腰坏了,自己也困难,拿不出钱。去找老爷子借,老爷子说,“我棺材本都给你三哥了,再借就没了。”去找老爹借,老爹说,“我哪有钱?你又不是不知道。”卓全旺坐在自家门槛上,抽了一下午的烟,烟头扔了一地,像满地的小蘑菇。

卓全峰听说了,骑自行车去了三哥家。三哥家在靠山屯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墙头上长了一蓬草,干枯了,风一吹沙沙响。院门是木板钉的,歪歪斜斜的,关不严实,用铁丝拧着。院子里堆着砖头和瓦片,是卓全旺陆陆续续买回来的,攒了一年多,砖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堵小墙,瓦摞得整整齐齐的,像一摞大书。

“三哥。”卓全峰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推开院门走进去。

卓全旺坐在门槛上,手里夹着烟,烟快烧到手指头了,他也没注意。看见卓全峰来了,站起来,“老三来了?进屋坐。”屋里黑洞洞的,墙上的裂缝透进来几缕光,像几根金色的柱子插在地上。灶台边的青苔又多了,绿莹莹的,像一小片草地。房顶上的窟窿又大了,用塑料布挡着,风一吹,塑料布哗啦哗啦响。

卓全峰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五百块,递过去。“三哥,拿着,不用还。”

卓全旺愣住了,看着那沓钱,手伸了伸,又缩回去了。“老三,这……这不行,你也不宽裕,七个闺女要养,我不能要。”

“三哥,拿着。”卓全峰把钱塞进三哥手里,“我比你宽裕。服装店、山货店、野味馆、运输队、建筑队,加上狩猎队的收入,一个月能挣好几千。五百块对我来说不算啥,对你来说能盖三间大瓦房。自家兄弟,分这么清干啥?”

卓全旺攥着钱,手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三,小时候我还打过你呢,你不记仇?”

“打是亲骂是爱,三哥打我我不记仇。”卓全峰拍了拍三哥的肩膀,“小时候的事,早忘了。你盖房子要紧,别的别多想。”

卓全旺的眼泪掉下来了,用袖子擦,擦不干净,又用手背擦,眼泪越来越多,擦都擦不过来。“老三,三哥对不起你。小时候我不懂事,老欺负你,抢你的东西吃,打你骂你,你都不吭声,就蹲在那儿瞪着眼睛看我,看得我心里毛。那时候我就想,这小子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三哥,别说了。”卓全峰的眼眶也红了,“都过去了,现在好好的就行。”

张桂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看见卓全峰,愣了一下,把碗放在灶台上,走过来。“老三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卓全峰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三嫂,房子啥时候动工?”

“开了春就动。”张桂兰看了一眼卓全旺手里的钱,眼眶也红了,“老三,这钱……我们以后还你。”

“不用还。”卓全峰弹了弹烟灰,“三嫂,你跟我三哥好好过日子,把房子盖起来,把孩子们拉扯大,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张桂兰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没转回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开工那天,卓全峰天不亮就起来了。他借了林场的卡车,去县城拉砖、拉瓦、拉水泥、拉石灰。白尾蹲在车厢里,虎子趴在白尾旁边,五只小狗崽挤在虎子肚皮上,金子把脑袋拱在虎子肚子底下,只露出一个黑鼻子头。三只老鹰蹲在车棚顶上,两只新鹰蹲在车棚横梁上,小灰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出出”。

到了砖厂,卓全峰把车停好,跳下车,去跟砖厂的人谈。砖厂在县城东边,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堆满了红砖,一垛一垛的,像一座座红色的小山。砖窑冒着黑烟,烟囱高耸入云,黑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风中被吹散了。

“老板,红砖咋卖?”卓全峰蹲在砖垛旁边,拿起一块砖看了看,红砖烧得不错,颜色均匀,没有裂缝,敲一敲,声音清脆,当当响。

“三分一块。”砖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蓝布工作服,脸上全是砖灰,黑乎乎的,像个挖煤的。

“二分五,我要五千块。”

砖厂老板想了想,“二分八,最低了。”

“二分六。”卓全峰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砖厂老板接过烟,叼在嘴里,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了一下,火柴没着,风太大了。又划了一下,着了,用手捂着火,凑到烟头点着,吸了一口。“二分七,不能再少了。我这砖是土窑烧的,火候足,结实,你敲敲,当当响,一分价钱一分货。”

“行,二分七,五千块。”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帮我装上车。”

砖厂老板找了两个人帮忙,把砖一摞一摞地往车上搬。五千块砖,装了满满一车,车厢被压得沉甸甸的,轮胎都扁了。白尾被砖挤到了角落里,蹲在那儿不敢动,怕砖倒了砸着它。虎子也被挤到了另一边,趴在那儿,鼻子凑到砖上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瓦、水泥、石灰,一样一样地买,一样一样地装车。瓦是红瓦,四分一片,买了一千片。水泥是袋装的,五块一袋,买了二十袋。石灰是散装的,两分一斤,买了五百斤。车厢装得满满当当的,连驾驶室都塞了几袋水泥,满车都是水泥灰,呛得卓全峰直打喷嚏。白尾也打喷嚏,虎子也打喷嚏,五只小狗崽也打喷嚏,金子打了一个大喷嚏,喷了元宝一脸水泥灰,元宝汪汪叫着咬金子的尾巴。

回到屯里,三哥家的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哥卓全兴拄着棍子站在院子里指挥,虽然腰不行,干不了重活,但动动嘴皮子还是可以的。侄子卓云乐也从林场请假回来了,帮着搬砖、和泥、递瓦,干得满头大汗,脸上全是砖灰,像个花脸猫。大嫂刘晴在灶台边忙活,烧水做饭,给干活的人吃。三嫂张桂兰也忙前忙后,端茶倒水,递毛巾。

卓全峰把车停好,跳下车,开始卸砖。一块砖五斤重,五千块砖两万五千斤,搬完得累趴下。王铁柱来了,孙小海来了,刘二蛋来了,狩猎队的几个人都来了,帮着卸砖。十几个人排成一排,一个传一个,砖在手里传递,像一条传送带。王铁柱传得快,孙小海接得稳,刘二蛋年纪大了,传得慢,但也没掉链子。白尾蹲在旁边看,虎子也蹲在旁边看,五只小狗崽在砖垛之间钻来钻去,金子叼着一块碎砖头跑,元宝追着金子咬尾巴。

卸完砖,开始挖地基。地基挖了半米深,一米宽,沿着画好的线挖,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像一条小土龙。卓全峰抡着镐头刨土,一镐下去,刨起一大块土,土块在阳光下闪着光。王铁柱和孙小海拿着铁锹铲土,一锹一锹地把土甩到旁边,甩得又快又准。卓云乐也拿着铁锹铲土,铲得慢,但很认真,一锹一锹的,从不偷懒。

“云乐,累不累?”卓全峰擦了擦汗,看着侄子。

“不累。”卓云乐抬起头,脸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个坑一个坑的。“三叔,盖房子真好玩。”

“好玩?”卓全峰笑了,“等你盖完就不觉得好玩了。”

挖了三天地基,又砌了五天墙,又上了三天房顶,又干了四天收尾的活。前后半个月,三间大瓦房盖起来了。红砖红瓦,水泥勾缝,玻璃窗户,木门刷了红漆,亮堂堂的,在阳光下闪闪光。院子里铺了砖,平平整整的,走上去硬邦邦的,不像以前踩一脚一个坑。院墙重新垒了,用石头和水泥砌的,结结实实的,推都推不倒。院门换了新的,松木的,刷了清漆,木纹看得清清楚楚的,门环是铁的,黄铜色的,亮闪闪的。

三嫂张桂兰站在院子里,看着新房子,眼泪掉下来了。“他爹,咱有新房子住了。”三哥卓全旺也哭了,抱着三嫂,“嗯,咱有新房子住了。”

搬进去那天,卓全峰带了一瓶酒、一只野猪腿、两只山鸡、五斤猪肉、十斤粉条、二十斤酸菜,去三哥家庆祝。胡玲玲跟着去了,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福丫都去了,连白尾虎子金豆都去了,五只小狗崽也去了,三只老鹰蹲在屋顶上,两只新鹰蹲在鹰架上,小灰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恭喜恭喜”。

三嫂张桂兰做了一大桌子菜,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酸菜炖排骨、红烧野猪肉、炒鸡蛋、拌黄瓜、酸辣白菜、炖豆角,摆了满满一桌子。一家人围在桌子旁吃饭,三哥给卓全峰倒了一杯酒,“老三,我敬你一杯。”卓全峰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三哥,干了。”一仰脖子,干了。三哥也干了,辣得直咳嗽,三嫂给他拍背,“不能喝就别喝。”三哥说,“能喝,今天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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