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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山屯有个规矩——春天下山找食的熊瞎子,遇上了绝不能手软。饿了一冬天的熊,眼睛都绿了,见啥吃啥,见啥砸啥,屯里的羊圈猪圈它敢闯,人家窗户它敢拍,屯口王老六家去年春天就被熊瞎子光顾过,一巴掌把猪圈的木板拍碎了,叼了一头百来斤的大肥猪跑了,王老六追出去二里地,追到山脚下,看见熊瞎子蹲在溪边吃猪,吃得满嘴是血,吓得腿都软了,回来躺了三天没起来。
卓全峰蹲在林场狩猎队办公室门口抽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蹲在白尾旁边。王铁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全峰叔,林场刚通知的,说老黑山那边现了熊瞎子的脚印,让咱去看看。”
“熊瞎子?”卓全峰把烟头掐灭,站起来,“多大?”
“不小。”王铁柱把纸递给他,“护林员老赵看见的,脚印比他的手还大,掌垫有碗口大,爪印深得很,踩在泥地里像铁耙子耙了一下。老赵说,这熊少说三四百斤。”
卓全峰接过纸看了看,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是老赵的笔迹,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一样,但意思看明白了——老黑山南坡现熊瞎子活动迹象,怀疑有熊窝,请求狩猎队处理。他把纸叠好装进兜里,“走,叫上小海和二蛋,带上狗和鹰。”
孙小海和刘二蛋已经在屯口等着了。孙小海背着猎枪,带着黑狗,黑狗蹲在雪地里,耳朵竖着,眼睛亮晶晶的。刘二蛋背着老猎枪,带着花狗,花狗趴在地上,舌头伸着,呼哧呼哧地喘气。白尾在前面领路,虎子跟在后面,黑狗和花狗跟在最后面,四条狗在雪地里跑得飞快,爪子刨起的雪粉像一道道白色的浪花。三只老鹰在天上跟着,两只新鹰也跟着,小灰飞得最高,在高空盘旋,啾啾叫着,声音从高处落下来,细细的,像一根根银针扎在地上。
进了老黑山,走了两个多时辰,翻过两道山梁,到了南坡。老赵说的那片林子到了,树高林密,遮天蔽日,大白天都像傍晚。地上的雪还没化完,背阴的地方还有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白尾突然停下来,趴在地上,全身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出低沉的呜呜声,像闷雷一样从嗓子眼里滚出来。虎子也趴下来,耳朵贴在地上,一动不动。黑狗和花狗也趴下了,一声不吭,连气都不敢喘。
“有东西。”卓全峰蹲下来,拨开面前的灌木丛。雪地上有一串巨大的脚印,深深的,像一个个小碗,脚印里有雪,已经被踩实了。脚印前深后浅,掌垫有碗口大,爪印有手指长,像铁耙子耙过一样。他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大小,比他的手还大一圈,“熊瞎子,公的,少说四百斤。”
“四百斤?”王铁柱吸了口凉气,“乖乖,那家伙得多大?”
“站起来比你高两个头。”卓全峰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走,小心点,熊瞎子不比野猪,野猪跑得快但脑子笨,熊瞎子跑得也快,脑子还精,会爬树,会游泳,会装死,会埋伏,最难对付的猎物就是它。”
白尾闻着脚印往前走,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爪子轻轻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虎子跟在后面,也是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孙小海和刘二蛋跟在最后面,一个个屏着呼吸,连咳嗽都不敢,嗓子痒了也得忍着。
追了二里地,白尾停下来,趴在地上,全身绷紧。卓全峰蹲下来,拨开灌木丛。前面五十步远的地方,一头巨大的黑熊蹲在一棵老松树下,正在翻石头找虫子吃。黑熊少说四百斤,浑身黑毛,又长又密,油亮亮的,像披了一件大氅。两只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它用前掌翻开一块石头,石头有脸盆大,被它一扒拉就翻了个个儿,石头滚出去老远,砸在地上,咚的一声。石头底下露出一窝虫子,白的黑的,扭来扭去,熊瞎子低头舔了一口,舔得吧唧吧唧响,嘴角全是虫子的汁液,黑乎乎的,看着就恶心。
“乖乖,好大。”孙小海趴在他旁边,压着嗓子说,声音都在抖。
“别出声。”卓全峰把猎枪端起来,打开保险。他没急着开枪,在观察地形。黑熊在松树下,左边是一片灌木丛,右边是一片乱石堆,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后面是山壁。黑熊如果往左边跑,孙小海在那儿堵着;往右边跑,刘二蛋在那儿堵着;往前跑,开阔地没遮没拦,正好开枪;往后跑是山壁,跑不了。他低声安排,“小海,你带黑狗从左边包抄,二蛋,你带花狗从右边包抄。铁柱,你带白尾和虎子从正面,别开枪,把熊往开阔地赶。我从正面打。等我枪响,你们再动。”
四个人散了,各就各位。卓全峰趴在地上,慢慢往前爬。雪很软,爬起来不费劲,但声音大,沙沙沙的,每爬一步都担心被熊听见。他爬了二十几步,离熊只有三十步了,找了一棵大树做掩护,把猎枪架在树根上,瞄准熊的胸口。熊侧身对着他,胸口露出来了,心脏就在那儿。一枪打进去,熊跑不了几步就得倒。但熊皮不能伤着,熊皮值钱,一张好熊皮能卖好几百块,打烂了就不值钱了。得打胸口,不能打头,不能打肚子,不能打后背。
他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慢慢收紧——
砰!
枪响了。
黑熊惨叫了一声,踉跄了几步,没倒。子弹打在胸口上,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黑毛染成了红褐色,在雪地上格外刺眼。黑熊踉跄着往前跑了几步,站住了,转过身来,眼睛血红,死死盯着大树后面的卓全峰。它看见了,看见了开枪的人,看见了那个蹲在大树后面的黑影。黑熊站起来,人高马大,比他高一个头,少说七尺高,两条前腿在空中挥舞,像个拳击手。它张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出一声震天的怒吼,吼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鸟,扑棱棱飞起来,在天上乱转,树上的雪都被震落了几团,砸在地上,噗噗响。
“上!”卓全峰喊了一声。
白尾窜了出去,虎子也跟着窜了出去。白尾跑在最前面,四条腿像装了弹簧,在雪地里飞一样地跑。虎子跟在后面,跑得也不慢。孙小海的黑狗和刘二蛋的花狗也从两边冲出来,四条狗同时扑向黑熊。
白尾最先冲到,一口咬住黑熊的后腿。黑熊甩了一下,把白尾甩出去好几米远,白尾摔在雪地里,打了好几个滚,爬起来又冲上去。虎子咬住黑熊的耳朵,黑熊甩头,把虎子甩飞了,虎子撞在一棵树上,树上的雪哗啦哗啦掉下来,砸了虎子一身,虎子抖了抖毛,又冲上来了。孙小海的黑狗咬住黑熊的肚子,黑熊一爪子拍过去,爪子像五把钢刀,在黑狗的背上划出五道血痕,黑狗嗷嗷叫着退了几步,又冲上去了。刘二蛋的花狗咬住黑熊的尾巴,黑熊一转身,一爪子拍在花狗的脸上,花狗惨叫了一声,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爬起来,满脸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了,但它没跑,又冲上去了。
卓全峰来不及装弹,把枪往背上一背,拔出腰里的猎刀。猎刀是上次猎鹰大赛赢的,牛角把的,钢口好,刀刃锋利,一刀能砍断手指粗的树枝。他蹲在大树后面,等黑熊冲过来。
黑熊被狗咬得团团转,顾不上他了。一会儿转身对付白尾,一会儿甩头对付虎子,一会儿用爪子拍花狗。血从胸口的伤口往外流,流了一地,雪地被染红了一大片,红彤彤的,像开了一地的红花。黑熊的力气越来越小了,跑得越来越慢了,甩头的力气也越来越小了,喘气的声音越来越大,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但它还在坚持,还在跟狗斗,还在试图冲出包围圈。白尾被拍了一下,摔出去老远,爬起来又冲。虎子被甩了好几次,撞在树上,撞在石头上,撞得鼻青脸肿,但就是不退。黑狗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把雪地染红了一片,但它也不退。花狗满脸是血,一只眼睛睁不开了,但另一只眼睛还在盯着黑熊,龇着牙,出低吼。
卓全峰装好火药和铅弹,把枪端起来,瞄准黑熊的胸口。黑熊在动,狗也在动,他不确定能不能打中。等了一会儿,白尾咬住黑熊的后腿往后拖,黑熊被迫仰起头,胸口露出来了。就是现在!他扣动扳机。
砰!
黑熊应声倒地,蹬了几下腿,不动了。
卓全峰从树后走出来,走到黑熊旁边,踢了一脚,黑熊没动。白尾跑过来闻了闻,这回没被吓着,还舔了舔黑熊的伤口。虎子也跑过来,蹲在旁边喘气,舌头伸得老长,哈喇子拉得老长,在冷空气中凝成了冰丝。花狗趴在旁边舔自己的脸,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黑狗蹲在孙小海脚边,背上的伤口也在流血,孙小海蹲下来,用手帕给黑狗包扎,手帕太小,包不住,血把手帕染红了。
孙小海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大黑熊,“乖乖,四百斤不止。全峰,你这两枪打得,一枪打在胸口,一枪也打在胸口,绝了。”
“第一枪打偏了。”卓全峰蹲下来,摸了摸黑熊的毛。黑毛又长又密,油亮亮的,像摸在绸缎上。“要是打在心脏上,一枪就倒了,不用补第二枪。第一枪打在了肺上,熊跑了几步,第二枪才打中心脏。”
“打偏了也打着了。”刘二蛋走过来,蹲下来看黑熊,“全峰,你这枪法,咱林场没人比得了。熊瞎子站着的时候,胸口那块肉最厚,枪法不准的根本打不透。你能打进去,厉害。”
卓全峰没接话,站起来,从腰里拔出猎刀,开始剥熊皮。剥熊皮是个技术活,得从肚子中间下刀,沿着中线一直割到下巴,不能割偏了,偏了皮就破了。再从四肢的内侧下刀,割到脚掌。然后用刀尖把皮和肉分开,一点一点地剥,不能把脂肪留在皮上,也不能把皮割破了。他剥得很仔细,一刀一刀的,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熊肉上,滋滋响。
剥了大半个时辰,一张完整的熊皮剥下来了,黑黝黝的,油亮亮的,毛又长又密,摸上去软乎乎的,像摸在棉被上。熊掌也砍下来了,四个,前掌大,后掌小,每个掌上都有五个爪,爪尖尖的,像五把弯刀。熊胆也取出来了,墨绿色的,苦得很,老远就能闻到苦味,苦得人直皱眉毛。熊肉一块一块地割下来,装在背篓里,背篓装满了,又装在麻袋里,麻袋也装满了。
三个人背着背篓、扛着麻袋往回走。白尾在前面领路,虎子跟在后面,黑狗和花狗跟在最后面,花狗的脸肿得像个猪头,一只眼睛睁不开,但走得很稳,一步都没落下。三只老鹰在天上跟着,两只新鹰也跟着,小灰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打完了打完了”。
回到林场,周场长站在狩猎队办公室门口,看着地上的熊皮和熊掌,眼睛都直了。“老卓,你行啊你!这么大一头熊,我当了二十年场长,头一回见着!”
“场长,熊皮一张,熊掌四只,熊胆一个,熊肉三百多斤。”卓全峰把清单递过去,“这些猎物场里收不收?收的话按市场价算,不收的话我自己处理。”
“收,当然收。”周场长接过清单看了看,“熊皮三百块,熊掌二百块,熊胆一百块,熊肉一块一斤,三百斤三百块。总共九百块。场里拿三成当管理费,剩下七成分给你们。”
卓全峰心里算了算,九百块的七成是六百三十块。四个人分,每人一百五十块,剩下三十块留着当队里的公共经费。他把钱分了,每人一百五十块。王铁柱接过钱,手都在抖,“全峰叔,一百五十块!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这一趟就挣了一百五十块!”
刘二蛋把钱装进兜里,拍了拍,“全峰,我打了半辈子猎,头一回一天挣一百五十块。”
卓全峰蹲在狩猎队办公室门口抽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白尾旁边。夕阳照在雪地上,金红金红的,像铺了一地金子。他把熊皮摊在地上,翻来覆去地看,熊皮又大又厚,毛又长又密,能做一件熊皮大衣,冬天穿最暖和。熊掌也放在旁边,四个,前掌大,后掌小,掌上的爪子还在,尖尖的,弯弯的,像一把把小刀。熊胆装在玻璃瓶里,墨绿色的,苦味从瓶口飘出来,苦得人直皱眉毛。
“老卓,这熊皮你打算咋处理?”周场长蹲在他旁边,也点了根烟。
“拿回去做件大衣,给玲玲穿。”卓全峰弹了弹烟灰,“她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我给她做件熊皮大衣,让她暖和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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