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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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第1页)

六十五(上)

罡风猎猎,扑在陈林脸上。

他跪在一地寒霜之上,膝盖压着石板,仰望着面前高耸庄严的佛寺。日头刚刚出来,金光从四面八方的山峦之上逐渐向中心袭来,然而这所坐卧在群山峻岭之中的佛寺却仍被笼罩在清晨的暗色之中,将金顶绿瓦都铺上一层灰白迷蒙,在隐余的晦暗之中显出深深的阴影来。陈林将帽子摘下,可他的头发便也扬了起来,在脸侧耳畔不住舞动,随着风贴在他的唇角。一些僧人们已起了,陆续走进庙中。这些身着绛红僧衣的人走的不疾不徐,双手合十,很偶尔地才低声交谈两句。他们看也不看陈林,就这样徐徐踏在高墙之下的霜色中。不过一会儿,寺里便传来隐约的诵经之声。

陈林摘下手套,又将耳边的头发在脑后束起,细白的手指穿梭在黑色的发丝之间,像偶然露出的白骨。这森冷阴郁的气质倒衬得他那截细瘦手腕上灰粉色的伤疤都显得富有生机了许多。

他仍记得那死亡的痛苦。

死的过程比他曾经想象得更加漫长,实际上他真正昏厥过去并不是由于失血,而是出于疼痛。刀尖插进手腕的瞬间他疼的几乎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直到用力握着刀柄划下去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痛到胸口一抽一抽,嘴唇不住打颤,额前滴下的究竟是汗还是泪他已分不清了。很快地,热水延长了他的痛感,巨大的刺激之下,眼前的一切迅速地模糊了起来。他只记得头顶那盏昏黄的酒店灯光,变成又大又圆的火苗,从头顶上照下来,逐渐包裹住了他。那光一晃一晃地,偶尔掺杂着黑影和叫嚣,叫他越来越冷、越来越累了,四周都是人声、光影,挤压着他、强扯着他,将他撕成碎片,从时间的这一头漂浮到那一头,无数的声音和画面在他脑子里回响着,他看到了幼时欺辱他的同学、求学时去校门口送他的父亲、踏上北上列车之后站在二楼玻璃后面的母亲,他看到为他庆贺生辰的朋友、人在另一个半球的林聪、踏雪奔到他面前为他系上围巾的谭季明,还有夜店里形形色色摩肩接踵的人群、校门外光影交错之中一个个模糊的背影,这些人不住说着话,声音嘈杂极了。人头攒动之间一束极亮的白光照到他眼前,光束化成利剑将这些人都撕碎,渐渐逼近着他,裹住了他的手脚、身躯,不住蔓延着,直到没了他头顶的刹那,他听到一个声音对他说:“我求求你,别死、别死。”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病房里很暗,窗帘都拉着,头顶有一盏亮着的灯。陈林感觉到自己输着液,手背上有些涨涨得疼。他看到输液管里面的水滴一点一点掉下来,很慢。原来经历了那样强烈的疼痛之后,这一点痛也依然能被感知到。陈林想抬起手来撑起自己,但他动了动右手,才发觉被人握着。他侧过头去,看到一张形容憔悴的脸,正倒在床上。

是姜玄。他正紧抓着陈林的手睡得昏昏沉沉。他脸上长出胡茬来,头发也有点乱,背上盖着一件外套。陈林的脑子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他躺在床上,看着床头灯露出的光晕,刺眼地像一道炸裂的白影,将他晃得几乎都失了明。陈林不知怎么的,又想起那句讨饶来,说得很卑微,象是绝望,又像是真的在求他。

他突然反应过来那是姜玄。是姜玄在哭。

陈林躺在床上,歪着头看着姜玄,轻轻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他看到自己的手掌好像都瘪了下去,苍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连指尖都染着夜色的昏黑。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姜玄一会儿,然后又伸出手去,摸了摸姜玄的头发,低声说:“你不要哭。”可他太累了,声音都轻得只剩下一缕,飘散在了空中。陈林无暇多想,阖上眼睛很快又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陈曼坐在病床边,正在剥橘子。陈林睁开眼睛,伸手过去拍了拍陈曼手边的床铺,她才抬起头来,有点发呆似的看着陈林。陈林低声说:“妈。”陈曼左眼突然就掉下泪来。陈林竭力抬起手,陈曼便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陈林轻轻笑笑,说:“哭什么呀……衣服、要沾湿了……”

陈曼吸了吸鼻子,舔了舔嘴唇,又抬手抹掉眼泪,握着陈林的手笑着说:“妈好想你。”笑着却又抽气着湿了眼睛,说着眨眨眼,眼泪又扑簌簌掉下来。陈林抬起手,按着她的脸,却控制不好力道,重重摩擦了一下,终于将她的泪抹掉了。

须臾医生护士鱼贯而入,给他做了检查,又嘱咐了输液,陈林算是正式醒来了。医生说他还算年轻,身体恢复很快,伤口清创完全,也万幸发现及时没有造成脑损伤,既然醒了,不日便可以出院。陈曼和医生寒暄了一会儿,送他出了门,再回来的时候陈林已又睡下了。

之后几天,陈林的精神显然越来越好,他循着主治医师的建议,去室外走了走。虽然是年节过后,可医院病人不少,陈林总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看着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玩雪。他听说这几个孩子里有一个是骨肉瘤,就长在肩膀附近,剃了个光秃秃的小脑袋,脸圆鼓鼓的,像只小老虎。他们整日聚在一起玩耍,但陈林倒是孤单单一个——陈曼说姜玄一听说陈林醒了,便回了北京。陈林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擦手,在卫生间里抿着唇擦干净自己的指缝,这才说了声:“嗯。”后来陈曼也不再提他,倒是陈林养成了每日散步的爱好。

有一次那小孩子踢足球用了大力气,球跑到陈林脚边来,撞得他视线都歪了一歪,眼睛盯着的麻雀疏忽间飞走了。陈林这才低下头来,见这个小男孩跑到他面前来,犹豫着要不要把球捡起来,一双大眼睛对着他眨了又眨。陈林不觉笑了笑,低下头去将球捡起来,又拍了拍上面粘的灰,递给那孩子。那小孩接过球,歪着头对陈林说:“谢谢叔叔。”陈林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孩子的脑袋,低声说:“玩去吧。”他手上纱布还没拆,孩子见了便问道:“叔叔你的胳膊生病了吗?”

这是个很好笑的问题了。但陈林并没有笑,他给那孩子的帽子拉链正了正,盖住他冻得红彤彤的耳朵尖,一面给他拉好羽绒服拉链、一面轻声说:“叔叔是心里生了病,有点难受。”那孩子又颤巍巍伸出手来,像是要去摸陈林的胸口。陈林将他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那孩子的手便足够摸到他的胸膛了。

病号服很薄,陈林感到这孩子的手很冰,隔着衣服贴在他胸前,像是扔了块雪进来。陈林摸着他的手背,放在自己胸膛上,那孩子问:“那叔叔你现在还痛不痛?”陈林愣住了。那孩子又说:“我肩膀这里,以前多长了一块肉,总是好痛啊。但是不能揉,所以我就总是摸。鼓的时候就是不好的,不鼓就是好的。”陈林便问他:“那你现在是好了还是没好呢?”那孩子耳朵动了动,得意洋洋地说:“快好啦!”陈林便笑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说:“叔叔也是。”说着他把孩子抱到地上站稳了,一拍他的屁股,说着:“玩去吧。”那孩子便就疯跑着找小伙伴去了。

那天陈林回到病房,陈曼正提了保温桶进来,里面熬了海带汤,还炒了几个青菜。单人病房里有单独的沙发桌,母子两个人便面对面坐下吃。陈曼的手艺尚可,只不过为了迁就陈林养病,特地做的极为清淡,菜色香味便少了许多。陈林夹了一些,突然对陈曼说:“妈,你要是还喜欢周建臣,你们就在一起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头也不抬,像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戏言,可神色很平常,也不似开玩笑。陈曼张了张口,却半晌说不出话来。陈林夹了一筷子排骨放到她碗里,低声说:“吃饭。”陈曼却将碗筷放下,抓起陈林的手,对他说:“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和他在一起。”

陈林笑笑。他知道陈曼是不会骗他的,只是这个结果他已不再需要了。陈林反手盖上陈曼的手背,轻声说:“你对他还有感觉,是不是?”陈曼点点头。陈林便说:“你自己的感情,应该由你自己决定。”陈曼问:“那你呢?”陈林笑笑,说:“你是我妈。我支持你。”

他说着便要抽手离开,但陈曼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是他仅剩的完好的手腕。陈曼问:“你呢?你是怎么想的?”陈林抬起头来,他看着她。他看到陈曼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些晶莹,陈林心想,她如今倒是有些多愁善感。他并没有生气,不过也不因此而狂喜,他感到身体里的某个部分像被罩上了一层毛玻璃罩子,此刻周建臣三个字像离他很近、却又离他很远,那些耿耿于怀和无处寄托的思念像是随着陈林那些流出体外的血液一样消逝了。陈林看着陈曼,他笑了,这笑容很温柔,像是他一贯的那样,但对陈曼而言是很难得的。他说:“我不讨厌他。”陈曼却说:“可你也不喜欢他。你……”她顿了顿,却仍是一阵见血地指出来:“你已经要忘记他了。可是如果我们再在一起,你还是要面对他,不是吗?林林,妈妈希望你快乐。”陈林用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陈曼的手背,刚刚被护士拆掉的纱布底下露出粉色的肉来,陈林说:“我没有忘,但是那些已经不重要了。我是说真的。妈,吃饭吧。”他感到陈曼渐渐放松了力道,于是他抽了手出来,又夹了一筷子菜给她。

两天后陈林出院,他在家睡了一晚,第二日便坐了高铁要回去。陈曼送他到车站,站台已是翻新了,铺了光洁的地砖,但排队的人依然很多,他们母子二人站在闸机边上,陈林弯下腰去抱住了陈曼。这些日子以来她瘦了许多,陈林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都能感到那衣衫下传来的些微颤栗。陈曼伸手将陈林两鬓的头发掖到耳后,又摸了摸他的侧脸,低声说:“你注意身体。”陈林拍拍她的手背,又说:“你也是。有空也来找我,我带你四处玩玩。”母子之间,像是亲近,又像是疏远。

高铁从中午一路疾驰到晚间,陈林回到家时,已近午夜。他原想回别出去,但坐上出租车的时候才发现,竟然也没有别处可去。于是最终还是回了家。过了个年,却像是过了一生,再踏在门前,一切好像又都不再一样。陈林叹了口气,掏出钥匙开了锁。

门缓缓打开,但又好像只是一刹那的事情。门里面,姜玄站在玄关处,正穿了外套、踩上一只鞋。门外面,陈林站在防滑垫上,正拖着行李、伸手拔钥匙。玄关的壁灯照下来,投在他们脸上,陈林看到姜玄刮了胡子、又理了头发,整个人都好像瘦了一圈似的,可那双眼睛依然很亮,错愕地盯着陈林。

陈林说:“好久不见。”

六十五(中)

“你回来了。”姜玄这样讲着,是真正平常的语气,像是过去的几周不过是黄粱一梦。陈林便就踏进屋里去,反手关上门。他们挨得很近,陈林闻到姜玄身上有些灰尘的味道,忍不住闷声咳嗽了两下,姜玄忙伸出手来,拍拍他的后背,又问:“感冒了?”陈林轻轻摇摇头,却不推开他,只由着他将手叠在自己背上。

姜玄将陈林的行李箱提起来放到鞋柜边上,空出些地方给陈林靠着,又蹲下身去,托着他的脚踝将他的一只短靴脱下来。仍是冬天时分,靴底有些雪,姜玄的手上沾了些,却没怎么理会,给陈林套上一边拖鞋之后又说:“那只脚,抬起来。”陈林便半坐在鞋柜上,伸着腿给他托着。从上往下看的话,倒是能看到姜玄在皱眉,像是有点不耐烦似的。但他的动作仍然很细致,将陈林的靴子摆好,又给他捏了两下小腿,这些伺候人的活计,他干起来也没有丝毫的抱怨。

陈林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姜玄的头发。蓬松、柔软,和他在医院醒来的那天感觉到的很像。陈林的心莫名有点发胀,他用指尖拈起姜玄的一点发丝,低声问他:“你要去哪?”姜玄却没回答,只把手伸进陈林的裤腿里,一点一点捏着他僵直肿起的小腿肌肉,他很用力,陈林感到自己的肌肉又麻又酸,忍不住抽了下鼻子。这声音引得姜玄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玄关的灯很亮,陈林看到姜玄眼下有点淡淡的黑眼圈,嘴唇也有些干燥,微微开阖着,说了句:“搬东西。我弟换工作,房子空出来,我和他说好了过去住。”

陈林点点头。此时他想起来他们是分了手的了。大概那段分手迅速地让他都来不及品味,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又看到了姜玄,以至于等到了此刻真正站在家里,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确是和姜玄分过手的。旁的分了手的恋人,再见面多少是尴尬的,但他们那些难以言明的离愁发生在陈林的浑浑噩噩之中,真正撕心裂肺的分开却又以一种惨烈而滑稽的方式被挽救,陈林此刻回想起来,竟不知道对姜玄究竟是思念更多一些、还是遗忘更多一些。在这通明的灯火之下,陈林感觉到姜玄的手掌托着他的小腿,小心翼翼地、虔诚自然地。陈林想,若是自己仍向从前那样爱慕着他,那此刻该是心潮涌动,若是自己仍无法忘怀他的背弃,那此刻也该有着无奈和酸涩,但可惜的是,他偏偏都没有。死过一次,人也像是倦了,那些情爱、挣扎、迷惘和徘徊都像是隔着一条湍流,他站在这一段,旧时的自己站在另一端。或许人淌过了河,便将那些爱憎的激流都留在了身后,他如初生的婴儿一般重新降落在这个世界,带着过去的记忆,却没有曾经的感动,睁开眼,不知是哭还是要笑。

陈林轻声问姜玄:“你的东西都搬走了?”姜玄“嗯”了一声,说着站起身来,看着靠在鞋柜上的陈林,低声说:“我走了。”他这样说着,人却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盯着陈林的脸,很贪婪地,像是要看清陈林的样子。他的目光舔舐着陈林的眉骨、鼻尖,贴上他雪白的双颊和红色的嘴唇,抚摸着他瘦的尖细的下巴和脖子。但他的双脚却和他的目光相违背着,轻轻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踩进自己的另一只鞋里。灯光从他们的头顶投下来,将他们置于这狭窄玄关的两端,中间隔着光做的带,姜玄对陈林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陈林看到了,在这一刻,他想,他要说什么呢?陈林感到自己的心像是有了些温度,像是有了些跳动,他感到自己产生了某种别样的期待,于是他对姜玄微笑了一下。但姜玄只是舔了舔嘴唇,才说:“你休息吧。”于是便转身去开门了。

陈林一把从鞋柜上跳下来。其实也称不上跳,但他的双脚重重落在地上,就在姜玄按下门把手的瞬间。他背对着他,低声说:“我不要你的房子。”说完,他看也不看姜玄,向卧室走去,躲在那晦涩的黑暗之中。过了几秒,他听到大门被关上的声音,发出“咚”的一声。卧室的窗帘都拉开着,万家灯火在窗外闪烁,但透进来的只有漆黑的夜色。陈林用虎口捏着自己的喉咙,他感到那里又涩又痒,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于是他走进浴室,打开顶灯来,在昏黄的灯光下,他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他的双腿仍在发麻,但他站的很直。对着镜子,他将自己的衣裤都扔在地上,他看着自己的身体,凸起的锁骨延伸到肩膀,陈林将自己的头发拢到脑后扎起来,手腕上的痂还没有完全掉,突起一块,边上是粉色的新肉,映在镜子里,被黄色的光照的像一条暗红的陈皮。陈林转过身去坐进浴缸里,打开水龙头。

那些热水从他的背后涌出来,陈林跪坐在里面,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埋进水里。水里很热、很烫,陈林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雾气中渐渐升温,那些水流也逐渐漫过了他凸起的肋骨,脊背如同海中漂浮的孤岛,逐渐被上涨的潮涌淹没。水中是如此地安静,陈林摸着自己的胸口,那心脏一如往常一样平静地跳动着,不疾不徐。他感到一阵恍惚,然后自己被人抓着肩膀从水里揪了出来,姜玄怒气冲冲地冲他吼:“陈林你干什么呢!”

陈林坐在水里,呆呆地看着姜玄将毛衣挽在小臂上,上面却还是淅沥沥地滴着水,落在地上,像两道眼泪。他的神情惊恐与愤怒交杂,可怖得很,令陈林不由嚅嗫着说:“我……泡澡啊。”姜玄的胸膛起伏着,向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脚踹在马桶上,低声骂道:“操……”他伸手耙了耙自己的头发,又翻身坐起来,跪着将陈林扔在地上的衣服塞进洗衣篮里,然后胡乱拿了个板凳放在浴缸边上,伸手抓着陈林的肩膀,将他背对着自己按在那儿,恶狠狠地说:“你坐里面别动,我给你洗。”他说着便拎了洗发水来来,挤了点儿在手上,又从陈林肩膀边上取了点水,揉搓出许多泡沫在掌心,这才解了陈林绑在脑后的发圈,把泡沫抹在陈林的湿发上。陈林犹未从先前的惊惶之中缓过来,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姜玄的手掌掌捧着自己的后脑,指腹在头皮上揉捏、推拉,很快就搓了满头的泡沫来,有些向下滑了,顺着他的脖子向下流,陈林并不敢动,只轻声说:“流到我脖子上了。”姜玄便又伸手在他后颈上抹了一把。两人之间一时无话。

四周的水汽升腾起来,将镜面都染上一层暖雾。姜玄的袖子仍在向下滴水,水滴掉在地上,发出的“啪嗒”声竟然都清晰可闻。在这静谧之中,姜玄的呼吸喷在陈林耳背上,烫的那块皮肤痒痒的。大约是太舒服了,陈林抬起眼睛来看着天花板,那上面的灯光是很黄的,照的他眯着眼、伸手捏住了那点光晕。这下他的半个耳朵都泡在了水里,世界一下子变了样子,像被水充盈着、荡漾着,发出细微的声响来。他的双唇浮在水面上,脸颊却泡在水里,纵使如此,却仍张开嘴巴问姜玄:“你怎么回来了?”姜玄扶着他的脑袋,一面浇了些水在他的鬓角上,一面说:“只是想……想来和你道个别,谁知道进来就看见你……”

陈林便嗤笑起来,他笑得很用力,胸膛一起一伏的,嘴巴里甚至呛了点水。姜玄便松开他的后脑,想将他扶起来。可双手一松,陈林便立刻脱离他的掌控,整个人猛地潜到水底下去翻了个身。那一头乌黑的发瞬间在水中散开,泡沫浮上去,遮盖住了他的面容。下一秒,他又从水中钻出来,双手从鬓边拢起头发推到脑后,整个人湿漉漉地,睁开眼睛看着姜玄,笑着问他:“你觉得我又要死吗?”他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拽着姜玄的手臂,让他的手贴在自己面颊上,对他说:“你摸,我是热的。”

这具躯体的确是热的。甚至很烫,上面带着很多的水痕,泛出闪耀的光泽。姜玄的拇指在陈林的鼻尖上滑动着,他的食指和中指抚摸着陈林的眼角和眉毛,他的手掌贴着陈林的面颊,微微用力挤压着。他像是要用手心代替眼睛,去感受陈林的存在。陈林的视线被他挡住一半,却并不在意,手掌贴在姜玄手背上,甚至甩着头在他掌心蹭了蹭,又说:“我又没死。”说着,还抬起胳膊来,将手腕上那道疤递到姜玄面前去,贴着他的嘴唇轻轻摩擦,一面又说:“你看,都养好了。”

他感觉到那贴着他手腕的双唇微微颤抖着,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姜玄凑过来,像是要吻他,但凑到他眼前来,却又停下。两人对视着,陈林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许多难言的悲伤和痛苦。陈林愣住了。他的心逐渐跳的比刚刚还要再快一些,此刻他隐约有些期待着自己凑上前去,完成一个缠绵的吻,但又不自觉的,想要向后缩起来,躲开这过于亲密的距离。姜玄却并未给他选择的机会——他一手抓起陈林的手腕,搭在浴缸边沿上,然后又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从陈林掌心下抽出来,接着他站起身来,对陈林说:“你泡澡吧。我去外面洗个澡,明天再走。”

说完便转身出了门去,也不知是拒绝还是邀请了。

陈林有些呆呆的,看着他走远了,便趴在浴缸边沿上。过了几分钟,又像没事一样躺在浴缸里,抽了袋新的浴盐出来洒进浴缸里。那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来,一股甜腻的苹果香逐渐泛出来,室内的温度逐渐升高了。他就这样躺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门又被人推开,姜玄穿了T恤短裤、拿着浴巾进来,拧开排水口,又将喷头打开,沉默地给陈林冲干净头发和身体,叫他走出来,又蹲在地上给他擦身体。陈林难得被他这样细致地对待,却也感觉到十分别扭,便推了推他的肩膀,说道:“我自己来就行。”姜玄并未理会他,给他擦好了头发,又将他推到洗手台前,看也不看他,只说:“刷牙洗脸,一会儿睡觉。”说着,又拿了拖把清理好地面,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看着陈林,等他洗漱完了,便拉着他的手进了卧室,将他塞进被子里,这才自己也脱了鞋躺进去,翻身抱住陈林,又抬手将灯关了,贴着陈林的耳朵,低声说:“睡了。”

说完竟真的阖上眼,额头顶着陈林的颧骨,一动也不动了。陈林睁着眼睛,这室内黑漆漆得,静的只有姜玄喷在他肩上的呼吸。他躺了一会儿,便轻手轻脚地把姜玄的胳膊推开,轻轻翻了个身。但腰上却又搭上姜玄的胳膊。陈林并不意外,只微微叹了口气。姜玄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说:“怎么了?”

陈林小声说:“我睡不着。”姜玄一动也不动,只揽着他,手臂在他腰上攥紧了些,才说:“这样呢?”陈林却反问他:“你怎么也不睡?”

姜玄便就不回答了。陈林觉得有些自讨没趣,便也不再说话,只由着姜玄贴着他,将自己揽进怀里。他有些生气,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情绪,便就一个人睁着眼睛属羊,故意似的,小声念着“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过了不知多久,总之数到了九十九只羊了,姜玄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来。他说:“我明天上午就走了,我弟弟来接我。”他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有点沙哑,陈林本想晾着他,但不知怎么的,听到这个声音,心中又有些软了,只闷声道:“那你不要搂着我。我们已经分手了。”

姜玄却突然轻轻笑了一声,他将搂着陈林的手臂又紧了紧,脑袋也凑过来,轻轻吻了吻陈林的肩膀。他的嘴唇贴在陈林后背上,烫得他微微抖了抖。姜玄说:“我最后一次看到你和我说话的时候,你就是刚才那样,让我摸着你的脸。”陈林突然便说不出话了。姜玄接着说:

“我应该在那时候就感觉到你不对劲的,但是我太蠢了,只记得你交代我去做的事情,还以为我们会有很多以后。林林,你知道我打开房间门的时候,屋里只有浴室有一点光,我以为你在洗澡,我走过去,我觉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时候。全部都是水,我拉开门,那些水就扑在我头上,然后我蹲下去抱你,你身上很热、很烫,因为那些水都是热水,打得我手上很痛。但是你那么轻,比那些水珠还轻,我抱着你的时候,觉得一不小心你就要化了。但是我连害怕都来不及了,我想跟所有人说打120,可是我连喊人都没力气了。幸好门外有个打扫卫生的人进来,吓得叫了一嗓子……”

他这样说着,又将陈林搂的紧了些:

“你知道你在手术室里的时候,我就坐在外面,我全身上下都是水,但是手里,手里全部都是血,我是抱着你去医院的,在出租车上我就抓着你的手腕,那么细啊,但是那些血就一直流出来。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但是那天晚上我看着手术室上面的灯,我觉得我什么办法都没有。我觉得我在和你抢你,我对你那么不好、我那么勉强你,我问我自己我是不是应该像你似的,就那么放你走?但是我做不到啊!我真的做不到,我想你活着你知道吗?后来阿姨跟我说你活过来了,我当时就在门外,我看见你了。你以前那么……那么光鲜的一个人,躺在那个破屋子里,到处都是白的,你的脸也是白的。我觉得你的血全粘在我手上了,那时候我觉得……”

他哽咽了。陈林想要翻过身来,但姜玄将他死死扣住。他的额头抵在陈林的背上,呜咽着说:“你别转过来。林林,我求求你,你别转过来。”

陈林躺在床上,他很想安慰姜玄,但这一刻他感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不是语塞、不是无言,而是由于他的心一点波澜都没有。只有钝痛,绵长而缓慢。过了一会儿,姜玄的呼吸平复了下来,他哑着嗓子说:“我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我分手。我对你做的事,就像你留在我手上的血一样,永远都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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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正文已完结,番外不定时更新预收晋王发现自己是替身了吗和基友的现言驯服一只阴湿男,文案在最下此文文案慕溶月是长公主的独女,出身矜贵,养尊处优,偏偏无可自拔地爱上了侍卫谢羡风。谢羡风容貌俊逸,却性子冷淡,待人疏远。谢羡风晋为小将军後,皇舅为她赐了婚。纵使二人阶级悬殊,她仍义无反顾地下嫁,她以为,他会为之感动。婚後两年,他待她冷若冰霜每年的成婚纪念日,他从不归家。她以为,他只是不会爱人罢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慕溶月,渐渐也为了夫君洗手作羹汤娇生惯养的千金,却开始学着做一个贤妻,去讨丈夫欢心。直到莫老将军落难,谢羡风放着怀胎虚弱的她,跪在皇殿前三天三夜,只为身陷囹圄的莫盈儿伸冤。他烧掉了她寄去的家信,愠怒之下,脱口而出,若没有她,我已经与盈儿成婚,莫家便不至于此。那时,慕溶月才明白,原来,他的冷漠,他的事不关己,都只是对着她一人。而爱,是无师自通的。慕溶月终于累了,扔下一纸休夫书。谢羡风,你自由了。捂不化的冰,她再也不捂了。多年後,他与她重逢在王室贵族的茶话夜宴,举杯间,言笑晏晏。她已是金枝玉叶的宋国公夫人,而他久久未娶,孤身一人。酒座後,阴暗无人的角落,谢羡风红了双眼,喑哑地说你离开後的每一天,我都在找你。她却盈盈一笑。不过是闲时豢养的一只雀儿,逗来解解闷,怎麽还当真了?多年前,在那一纸和离书上签字画押时,谢羡风还未曾想过,从前那个任性稚拙丶被他视若不见的前妻,会在有朝一日化作他心头的一颗朱砂痣。让他在爱而不得的日日煎熬里饱受折磨,最後心甘情愿地将其奉若神明,为之俯首称臣。我心死後他却後悔了雄竞修罗场,女主日常训狗修文後详细版排雷40☆男洁女非(修文後)☆女配爹是男主恩人,男主对女配无爱情,两人从始至终不会在一起☆女主後期会和男配二婚且移情别恋,男主则只和女主有婚姻关系。☆火葬场十级。虐男的程度大概是虐女的倍数推一下朋友的现言甜文驯服一只阴湿男by小云泡芙李赫第一次见到阮梨,是在英区A大隐蔽的湖边。她身着一袭白裙,蓦然闯入了他的视线。他看着她上一秒刚和富二代学长吻别,下一秒就收下了学弟送的名牌手提包。林影婆娑间,她的目光与他无声交汇。阮梨微微一笑,伸出纤长的手指,放在朱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从此,她轻盈飘逸的裙摆深深地烙印在了李赫的瞳仁里。再一次见到阮梨,是在友人的别墅派对里。友人吹捧他正在谈一个校花级别的女神,还劝李赫也尽早处个对象,别活得像个苦行僧。李赫沉默不语,借口去卫生间而离开。一墙之隔。门外是喧闹举杯的朋友门内的阴暗角落,是两道交叠的身影。李赫把落单的阮梨堵在了墙角,他的身影将她笼罩,他手心是被她咬出的红痕。看着阮梨红透的脸,李赫清冷的面庞犹如冰雪初融,一抹淡淡的笑意悄然浮现。最後,他伸出手,如法炮制地放在了自己的唇上,轻嘘一声。你也不想我们之间的秘密被你男友发现吧?宝宝。阮梨有三个秘密。第一,她的白富美女神人设是假的第二,只有一个乖僻的怪胎知道她的秘密第三,她跟那个怪胎谈起了地下恋。李赫阴险,偏执,卑鄙无耻阮梨虚荣,僞善,装腔作势。他们是天生一对的金童玉女。预收晋王发现自己是替身了吗求收藏京中有一纨绔王爷,虽容貌俊逸,却性情暴戾,谁人也不敢招惹。他权势滔天,覆手间便可取人性命弑母害兄,是衆人闻风丧胆的煞星。一日,晋王在林间围猎,却遇见一来路不明的蛮夷女子。那女子生了一副娇小玲珑的皮囊,却不似旁人一见他便如惊弓之鸟,她定定地直视着他妾身只愿能留在王爷身边,让王爷开心。起初,晋王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可她却不肯放弃。为了见他一眼,她炎暑长跪于殿前,哪怕被炙烤到昏厥为了讨他一笑,她冬日里下河捕鱼,浑身冻到青紫。直到後来,晋王身中剧毒,沈鸢不惜一切为他祈福。晋王讥讽她为了我,你能去死吗?沈鸢手起刀落,竟是毫不犹豫地剜下了心头血,用作为他解毒的药引。惟愿殿下开心。望着沈鸢面白如纸丶奄奄一息的模样,晋王心底终于生出了一丝动摇。待到病愈後,晋王以侧妃之仪,将沈鸢娶进了王府。沈鸢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孤女,侧妃于她已是擡举。他自认为已经对她很好,她定会对他感激涕零。直到那夜,沈鸢梦呓,却是失控地唤着他故去王兄的名讳,宝音好想你晋王这才发现,原来她接近他,只不过是因为他有着一张与王兄相似的脸。多年前,宝音爱上了芝兰玉树的沅王。却来不及表达自己的心意,沅王便为救她而死。自此,她将名字改为了他的鸢,潜入了京城,只为报恩。她见到了他同母的兄弟晋王,容貌与他有七分的相似,性情却是迥然不同。只为了这七分的相似,她便开始百般地待晋王好,只为了能短暂地回到他的身边。剜下心头血时,沈鸢想,倘若她能救下他的胞弟,他在九泉之下,一定也会开心的吧。初遇她时,他连她的名字都未曾放在心上。来自蛮夷的粗鄙之女沈鸢,如风般不可捉摸的沈鸢。最後,却成了他心尖最毒的一抹情蛊,让他求之不得,寸心如狂。内容标签宫廷侯爵破镜重圆天作之合励志成长追爱火葬场慕溶月谢羡风宋景渊莫盈儿一句话简介我心死後他却後悔了立意珍惜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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