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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大堂,晨风裹挟着田野间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即将成熟禾穗的微腥气息扑面而来。
“大人,夏收的各项章程,老汉已和几位里长议过,请您过目。”县衙下属劝农司的老农捧着一卷墨迹犹新的纸。
这个时代朝廷在每个县都设置了和宋代同名的劝农司,但劝农司里的人是各乡镇推举出来的对于农事精通的农人。而不是像宋代时期有品级的官。
推举进劝农司的农人官府会在他们农税上有一些减免或是银钱补贴。
胡俊接过章程,目光快扫过。条陈清晰各乡里成立“抢收互助组”,以保甲为单位,壮劳力集中使用;县衙派出衙役巡乡,严防偷盗、哄抢及争水械斗;县仓腾挪、晾晒场地准备、收粮胥吏安排……事无巨细。
“嗯,不错。”胡俊点点头,将章程递还,“就这么办。知会下去,夏收乃头等大事,关乎全县口粮赋税,任何人敢在此时节生事,耽误农时,严惩不贷!巡乡的衙役辛苦些,眼睛放亮,腿脚勤快,饭食管够。”
“是!大人放心!”张彪和老农抱拳应是、
张彪犹豫了一下,上前低声道,“大人,府衙那边……赵捕头临走前,似乎想跟您单独说点啥,您看……”
胡俊眼皮都没抬,拿起桌上另一份关于沟渠疏浚的图册翻看,语气平淡“案子结了,凶犯伏诛,后续如何处置是府衙的事,与本县无关。收尾的琐事,你们办妥就是。本官没空理会那些。”
“属下明白!”说完和劝农司的老农退出了大堂。
胡俊“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胡俊的目光落在图册上,他只想当个安稳县令,这些麻烦,能丢多远丢多远。
果然,赵奎回去才三天,府衙答应的“赔偿”就到了。
来人是府衙的钱粮主簿,姓孙,四十许岁,面皮白净,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鼠须。他身后跟着几个衙役,吃力地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
“胡大人辛劳!”孙主簿堆着满脸笑容,一揖到地,“府尊大人闻听贵县为缉拿凶顽,动乡勇,劳苦功高,胡大人更是身先士卒,险遭不测,心中甚感不安!特命下官送来些许心意,以慰辛劳,以彰其功!”
衙役打开箱盖。霎时间,一片白花花银锭呈现在胡俊眼前——不是预想的五百两,而是码放整齐的十五锭大元宝!每锭百两,整整一千五百两雪花官银!
“府尊大人说了,”孙主簿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体恤,“这银子,一为赔偿那些猎户受损的忠勇猎犬;二为抚恤受伤的乡勇壮士,支付汤药之资;三嘛,便是犒赏此番围捕有功的衙役、乡勇及后勤诸位!大人体恤下情,实乃我辈之福!”
胡俊的目光在那箱白银上停留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他抬眼,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孙主簿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嘴角那抹笑意似嘲非嘲,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也不说话。
孙主簿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他感觉后背似乎有冷汗渗出,县令大人这眼神……太瘆人了!他猜不透胡俊这无声的注视是何意,是嫌少?还是看出了府衙此举另有深意?他只能努力维持着笑容,腰弯得更低了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半晌,胡俊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情也敛去了,换上一副温和的官样表情“府尊大人如此体恤本县百姓及下属,实乃仁厚之至!本官代本县上下,谢过府尊大人恩典!”他拱了拱手,随即吩咐道“张彪,把银子收下入库。”
张彪等人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银箱抬了下去。
胡俊转向孙主簿,语气依旧温和“孙主簿一路辛苦,请驿馆歇息,本官已略备薄酒……”
“不敢叨扰大人!”孙主簿连忙摆手,“府衙公务繁忙,下官还需即刻回去复命!大人留步!留步!”说完,逃也似的带着手下离开了县衙。
打走府衙的人,胡俊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他叫来胡忠“胡忠,从那一千五百两里,留下五百两入库。其余一千两,除了按之前承诺,足额赔付猎户损失的猎犬、抚恤受伤乡勇的医药费和补偿外,剩下的,全部换成铜钱分下去!”
胡忠应道“是,少爷。剩下的铜钱如何分?”
“按人头均分!”胡俊斩钉截铁,“所有参与野猪林围捕的乡勇、衙役、负责运送饭食的后勤杂役、还有那些帮忙照料猎犬的,一个不漏!具体怎么分,你和张彪、刘海、陈六子他们几个带头的商量着办,务必公平,账目清楚。告诉他们,这是府衙的恩赏,也是他们应得的卖命钱!”
胡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少爷英明!小的明白,定会办得妥妥当当!”他深知胡俊此举用意——府衙送来的巨额“恩赏”,烫手!分下去,既能安人心,堵悠悠之口,更能让府衙“体恤下情”的“美名”落到实处,还能避免这笔横财留在县衙成为众矢之的。至于分钱的“商量”过程,自然也是给手下人一点甜头和体面。
府衙的银钱安排妥当后,胡俊的心神,都投入到眼前的大事——夏收。这个时代生产力低下,普通百姓对自然灾害的抗性是很差的。胡俊如果不想往后半年都一直忙碌,那么从夏收后到秋汛之前就必须处理好囤粮和防汛的工作。否则剩下的日子胡俊别想清闲下来。
早稻的穗头已微微泛黄,沉甸甸地压弯了禾秆,在风中掀起金色的波浪。田埂上,豆荚饱满,菜籽也到了收获的时节。空气里弥漫着丰收前特有的、混合着阳光和植物汁液的焦灼气息。
胡俊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细棉布短打,身后跟着胡忠,张彪一众衙役在后。劝农司的农人领路,行走在田间地头。
“老丈,看这稻穗,估摸着还得几天?”胡俊蹲在一块田边,随手捻起一穗谷子,问旁边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农。
老农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牙齿“回大人,再晒上五六天日头,就差不多了!老天爷赏脸,这几天可千万别下雨!”
“放心,县里天天盯着天象呢。”胡俊拍拍手上的谷屑,站起身,对身边的刘海吩咐,“刘班头,通知下去,各乡‘抢收组’立刻开始演练!镰刀、连枷、箩筐、晒席,都给我检查好!人手调配清楚,哪块地先熟就先收哪块!收割、脱粒、晾晒、入仓,一环扣一环,不能乱!告诉各里长保长,哪个环节耽误了,本官唯他们是问!”
“是!大人!”刘海领命,立刻让手下衙役分头去传令。
胡俊的目光又投向远处蜿蜒如带的河流和纵横交错的沟渠水道,眉头微微蹙起。夏粮入仓,紧接着就是雨季和紧随其后的秋汛。
“走,去河边看看。”胡俊一挥手,带着人朝河堤走去。
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岸边的堤坝还算稳固,但一些地方的石块已有松动迹象。那些深入到田间、承担着排灌功能的沟渠。许多地段淤塞严重,水面漂浮着腐烂的水草和杂物。一些渠岸被雨水冲刷得坍塌,堵塞了水道。
胡俊沿着一条主要干渠走了半里地,脸色越来越沉。他指着一段几乎被淤泥填平、岸边塌陷的沟渠,对负责水利的衙役班头陈六子道“陈六子,看到没有?这样的沟渠,一场大雨就能让它彻底瘫痪!到时候,排不出去的水倒灌进田里,刚收的粮食泡了汤,百姓哭都没地方哭!”
陈六子抹了把汗“大人教训的是!往年……往年也疏浚,可人手钱粮……”
“今年不同!”胡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府衙刚送来的银子,正好派上用场!本官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夏收一结束,立刻征调民夫!各乡各里,按田亩出工!县里管饭!工钱照付!”
胡俊蹲下身,抓起一把渠底的淤泥,又看了看旁边塌陷的土岸,脑中飞快地闪过前世见过的水利工程景象。“疏浚挖出的淤泥,别乱丢!就近堆在渠岸内侧,夯实!加固堤岸!这叫就地取材,一举两得!”他站起身,目光灼灼,“还有,那些坍塌的渠段,光用土夯不行!去找石匠,开凿条石!用石灰糯米汁勾缝!关键节点,必须用石头砌牢!钱不够,本官从县库再拨!”
“石灰……糯米汁?”陈六子和旁边的老农听得一愣一愣的,用石头砌渠岸已是少见的大手笔,这石灰糯米汁更是闻所未闻。
胡俊意识到说漏了嘴,轻咳一声“咳,就是……一种特别粘稠、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的浆糊!总之,按本官说的办!要结实!要耐用!秋汛之前,所有主要沟渠必须给我疏浚、加固完毕!这是死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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