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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渠边的泥土小路狭窄湿滑,仅容一人勉强通行。胡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不时停下来,指着渠中淤塞处或岸上塌陷的土方,对后面的人大声吩咐
“这里!看到没有?水草都快把口子堵死了!陈六子,记下来!这一段,夏收后第一个清!淤泥别乱丢,就近堆到塌了的那边岸上去!”他边说边侧身,想直接对跟在陈六子旁边的工房书吏再强调一遍细节。
然而,他一回头,视线就被一堵厚实的“墙”挡住了——胡忠那张平静无波、带着一丝憨厚关切的脸,几乎贴到了他鼻尖。
“少爷当心脚下滑。”胡忠的声音适时响起,同时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已经虚扶住了胡俊因为侧身而微微不稳的胳膊。
胡俊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想说的话硬生生被堵了回去。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只得隔着胡忠宽阔的肩膀,抬高声音朝后面喊“书吏!记仔细了!淤泥加固岸堤!关键节点,必须用条石!石灰糯米汁!别省钱!听见没?”
“是!是!大人!属下记下了!”书吏的声音从胡忠身后传来,显得有些遥远。
胡俊憋屈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心里那股别扭劲就别提了。自从野猪林那差点要命的一箭,再加上之前抓捕九黄时飞来的匕,胡忠这“贴身肉盾”的架势是越来越足,简直成了他甩不掉的影子。出衙门?必跟着!走窄路?必挡在身后!回头交代事?先撞上胡忠的后背!偏偏这家伙理由还冠冕堂皇——“小的不放心”、“跟着少爷方便照顾”。
胡俊心里嘀咕这哪是照顾,这是监禁!可看着胡忠那副忠心耿耿、毫无怨言的模样,他这火又不出来,只能憋着。
就在胡俊一行人艰难跋涉于沟渠边时,距离他们约百步开外,一片稀疏的小树林边缘。两双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沟渠边那一小队移动的人影,目光焦点都落在那个时不时停下、指手画脚的身影上——胡俊。
其中一个身材壮硕,留着浓密络腮胡的汉子,看着远处胡俊俯身抓起一把渠泥查看,又指着塌方处对下属训话的样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边的同伴低语“啧,看着倒像个实心办事、体恤下情的好官儿。”
“哼!”旁边另一个身形精瘦、眼神阴鸷的劲装汉子出一声冷笑,“董青,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若非这多管闲事的县令横插一手,就凭府衙那群酒囊饭袋的捕快,能困得住七队那三个?还能让他们死得那么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怨毒。
被称为董青的络腮胡汉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扭过头,看向身边阴鸷汉子“丁辉,你手下那三个蠢货,被现了行踪,不想着立刻远遁千里,反而仗着几分本事托大,留在原地跟府衙的捕快硬耗!结果呢?被围困在林子里,还被人家放猎犬当野猪一样撵出林子!一个被一帮泥腿子拿着烧火棍活活捅成了烂泥!一个被乱箭射成了刺猬!最后一个,啧,一挑三,垫背的没拉着,最后自裁了!”董青的语气充满了鄙夷,“这么蠢的手下,你堂堂三眼楼的五楼主,还要巴巴地跑来替他们报仇雪恨?不嫌丢份儿?”
董青顿了顿语气强硬的说“我董青,只奉山鹰堂之命,押送这批货物安然抵达码头,交割清楚。其他的破事,与我无关!”他猛地一挥手,“你要刺杀那县令?行!带上你自己三眼楼的人去!我山鹰堂的人,一个指头都不会动!”
说完,董青不再看脸色铁青的丁辉,转身便走,魁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更深的阴影里。
丁辉站在原地,死死盯着董青消失的方向,眼中怒火翻腾,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猛地扭头,再次望向沟渠边那个毫无所觉的胡俊身影,眼中满是杀意。最终,他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冷哼,身影一闪,朝着另一个方向掠去,很快也融入了暮色渐浓的树林。
县衙后宅,热气氤氲。
巨大的柏木浴桶里,胡俊整个人都泡在温热的水中,只露出脑袋和肩膀。一整日在泥泞沟渠间跋涉的疲惫,此刻被热水熨帖着,丝丝缕缕地从骨头缝里被逼出来。他舒服得长吁一口气,忍不住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胡忠端着一个木盆走了进来,盆里放着干净的布巾和澡豆。他走到浴桶边,挽起袖子,拿起布巾,动作熟练地给胡俊搓背。
“少爷,今日累坏了吧?”胡忠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其实这些沟渠水利的琐事,您大可放手交给下面人去办。张彪、陈六子他们都是得力的,又有劝农司的老农盯着,出不了大岔子。您只需在衙门里看看文书,把把关就好,何必事事亲力亲为,累着自己?”
胡俊闭着眼,享受着后背恰到好处的力道,声音懒洋洋的“交给他们?我倒是想省心。可不去亲眼看看,心里没底啊。这沟渠修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夏粮收了之后,能不能平安度过秋汛。万一哪个环节偷工减料,或者没考虑到关键处,真等到大雨倾盆、洪水倒灌的时候,那才叫麻烦!那时候就不是累,是要命了!”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胡忠,“我说胡忠,你真不用我每次出衙门都跟着。有张彪他们一大帮人在呢,安全得很。再说了,野猪林的杀手,不都伏诛了吗?还能有什么危险?你老这么跟着,我……我连回头跟手下说句话都费劲。”
胡忠搓背的手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表情也依旧是那副恭顺平和的样子,但语气却异常坚决“少爷,话不能这么说。小心驶得万年船。野猪林那帮人是完了,可谁知道暗地里还有没有别的眼睛盯着?府衙那边……水也深得很。您身份贵重,容不得半点闪失。小的跟着您,心里才踏实。再说,”他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了些,仿佛在强调,“小的在衙门里也没别的大事,跟着您,跑跑腿,端茶递水,也方便照顾您的起居。”
胡俊知道再说什么也是白费口舌。胡忠这固执劲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把头靠回桶沿,闭目养神,任由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不再言语。心里却想着得找个机会跟张彪他们交代一下,下次出门,想法子把胡忠这“人形盾牌”稍微隔开点距离……
夜,弯月当空,星光稀疏。
距离县城十里开外的官道,蜿蜒伸入一片寂静的山坳。几辆覆盖着厚重油布的大车,在黯淡的月光下,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出单调而压抑的“咯吱”声。每辆车旁,都有三四个精悍的身影无声地护卫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黑黢黢的山林轮廓。
车队没有点亮任何火把,完全依靠着微弱的月光辨识路径。在寂静的管道上,车轮声和偶尔的马匹响鼻声,显得格外清晰。
走在车队最前方的,正是白日树林中观察胡俊的两人——山鹰堂的管事董青,和三眼楼的五楼主丁辉。两人同样沉默,脚步轻捷。
当车队完全驶入山坳深处,两侧高耸的山壁将外界的光线和视线彻底隔绝。董青这才抬手,做了个手势。
“嚓!嚓!嚓!”
几支火把在护卫手中被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瞬间驱散了车旁一小片黑暗,照亮了车轮下坎坷的路面和护卫们紧绷的脸。在这山坳的遮蔽下,火光显得格外隐秘。
车队继续前行,车轮的咯吱声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更加沉闷。火光摇曳,在两侧陡峭的山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晃动的影子。
行至山坳中段,一处相对开阔的拐弯地带。走在前方的董青和丁辉,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两人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官道中央,距离他们约二十步的地方,赫然静静伫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他们来的方向,面朝山坳深处,身形显得有些臃肿,恰好挡住了车队的去路。在火把摇曳光芒的边缘,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粗布衣裳的轮廓。
“停!”董青低喝一声,右手猛地抬起,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整个车队瞬间停滞,护卫们立刻散开,手按兵器,紧张地盯着前方那个突兀的身影。
董青和丁辉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丁辉眼中戾气一闪,手已按在了暗器囊上。董青却对他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他深吸一口气,左手从身旁护卫手中接过一支火把,右手依旧按着刀柄,沉声道“朋友,借个道?”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传得很远。
那人影仿佛没听见,依旧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董青眉头紧锁,心中的警惕提到最高。他举着火把,缓步向前走去,丁辉紧随其后,手始终没有离开暗器囊。护卫们也紧张地跟随着,形成一个半圆,慢慢向前逼近。
随着距离拉近,火把的光晕终于清晰地笼罩了那个拦路者。
看清那人样貌的瞬间,董青和丁辉都愣住了。
来人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福,穿着一身沾着油渍和灰土的灰色粗麻布衣,腰间还系着一条同样不算干净的深色围裙。一张圆脸,面色红润,下巴光洁无须,看上去约莫四十多岁。最让人惊愕的是,他那双略显粗短的手里,赫然各握着一柄刃口雪亮、造型简朴却透着森然寒气的短刀!
这副打扮,这副模样,分明就是一个刚从油腻厨房里走出来的厨子!可这拦路的姿态,手中那两柄绝非厨具的短刀,以及在这荒山野岭、深夜拦路的诡异行径,又将他身上那股厨子的烟火气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令人心悸的违和与危险!
董青心中警铃大作!他强压下心头的惊疑,松开刀柄,双手抱拳,沉声问道“敢问阁下深夜拦路,意欲何为?是求财剪径?还是……寻仇?”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眼神却紧紧盯着对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那胖厨子模样的男人终于缓缓转过身来。圆脸上竟然还挂着一丝……憨厚甚至有点讨好的笑容?仿佛面对的不是一群杀气腾腾的护卫,而是等着上菜的食客。
他没有回答董青的问题,反而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很随意的问“你们……哪些是三眼楼的?哪些又是山鹰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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