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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东柏堂的飞檐时,元静仪赶到了。门卫认得她是公主的姐姐,没有拦,却也只让她站在门内檐下,不再往里让。她隔着庭院,望见箭靶前立着一道削瘦的红衣身影,正一箭一箭地射着,每一箭都正中靶心。那些箭扎得太深太密,箭羽重迭着箭羽。“玉仪。”元玉仪回过头来。她眼中的锋芒还没来得及收,那双眼睛红得像淬过火,又冷得像浸过冰。她没有哭,声音比之前更稳了些:“阿姊怎么来了。”稳得不正常。元静仪站在檐下,手扶着门框,指尖抠进木纹里。她想往前走,门卫的长矛交叉在她面前,寸步不让。她只能站在这里,隔着满院子的箭靶和落雪,看着妹妹那张干干净净的脸。红血丝爬满了眼角,分明是哭过不止一次,却把泪痕擦得仔细,只给人看这张还算体面的脸。她大概什么都知道了。“高澄一回邺城,便直接回了王府。府中儿女绕膝,阖家团圆——满城都在传。”元静仪本不想告诉她这些,可她更不忍心让妹妹蒙在鼓里。弓弦从元玉仪手中滑落,弓身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整个人僵在那里。他回了邺城这么久,连东柏堂的门都没踏进一步。那些箭靶上的洞,那些手上磨出的茧,那些天亮到天黑的日子,都是她一个人在熬。元静仪隔着门槛,看着妹妹僵立在院子中央,心疼得嘴唇发抖,却跨不过去。“你如今最要紧的是生下一子半女。有了孩儿傍身,才能母凭子贵——他这种人,宠爱都是虚的。”话未说完,元玉仪猛地摇头。“有身孕又如何,那么多月不能近身,等我生养的时候,他身边早就新人环绕了。我如今连府门都难出,我除了等,还能做什么。”她不像元仲华,有宗室有皇帝做靠山;不像柔然公主,背后有可汗与铁骑撑腰。她从前是落魄宗室,流离失所,若不是高澄,她什么都不是。她猛地俯身捡起那柄玉弓,高高举起,停在了半空。手指攥得发白,指节的骨节一根根凸出来,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手腕。弓身往下坠了一点,她又咬住牙举高了,整个人抖得厉害。砸下去。她对自己说。砸下去就干净了。可那把弓始终没有落下来。这把弓陪了她三十七个日夜。他走的时候说“等我回来”,她便日复一日地练。下雨天在廊下练,手掌破了缠上布条继续练,因为他说过她射箭的姿势好看。她想等他回来的时候,给他看一个更好的自己。可他不来了。她缓缓蹲下身,把弓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进弓臂的弧度里,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不叫唤了,只是缩在那里。元静仪站在檐下,手攥着门框。她想跨过这道门槛去抱她,可长矛拦在面前,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妹妹蹲在地上抱着弓,哭得浑身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跟我走吧”,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因为她们都知道,她不会走的。然后她站起来。弯腰拾起散落的箭矢,一根一根插回箭壶里。眼泪还在滴,一颗一颗砸在青砖上,手还在抖,但她把箭一支一支放回去,先把箭尖对准壶口,再慢慢地顺进去。她把箭壶抱在怀里,和她的弓一起,搁在榻边最近的那个角落。不是随手一放,她特意把弓的正面朝上,弦朝里,箭壶靠右,和往日一模一样的摆法。像是怕他万一来了,看到东西挪了地方会不习惯。她坐在榻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望着门口。泪痕还没干,眼眶还在发红,可她坐得像一尊瓷像,一动不动。然后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交迭的手。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于是她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它。不是怕被人看见,是她自己不想看见。她重新抬起头,继续望着那扇门。妆奁里还有新调的口脂,衣桁上挂着新裁的寝衣,都是为他准备的。可他不来了。门口的石阶上,有一个小小的凹痕,是她每日坐在那里等的时候,脚尖一下一下碾出来的。她等了三十七个黄昏,把那块石头碾出了一道痕。元静仪站在檐下,看着妹妹端端正正地坐在灯下,把新换的狐裘上的毛尖理了又理,抿了抿唇上已经淡得看不见的口脂,然后把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望向这扇门。像一个已经碎了的人,还在努力把自己拼回原来的样子。她转身走了。脚步很慢,像是在等身后有人叫住她。可没有人叫。-------------------------------------------雪夜,渤海王府。高澄从书房出来时,廊下积雪已没过靴边。管事捧着一迭文书追上来,说晋阳那边催问柔然公主的仪仗供给。高澄一把夺过文书,扫了两行,纸上那些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甩手砸回管事怀里。文书散了一地,纸页在雪水里洇湿了边角。“这种小事也来烦孤?滚!”他大步穿过回廊,靴底踩得积雪咯吱作响。雪下得太大了——烦。院子里的灯太亮了——烦。管事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的嘴脸——更烦。但这些都不是他发火的真正原因。真正让他烦躁的是,他刚才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案上摊着晋阳的军报、柔然的盟约、邺城的朝务,每一件都是火烧眉毛的正事,而他却对着窗外那棵落满雪的柏树,在想东柏堂的柏树是不是也落了雪。他不想去东柏堂。不是因为不想见她。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太想见她了。这让他恼火。他高澄是什么人,十五岁掌京畿禁军,皇帝仰他鼻息,柔然亲王被他几句话压得按刀说不出话。他这辈子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伸手就拿,拿完了就丢,丢完了就忘。唯独这个女人,丢不掉,忘不了,一想到她一个人蜷在那座院子里等他,他批着批着奏折笔就停了。他居然在朝堂上为了她打人,在临行前绕路去看她,在晋阳躺在另一个女人身边时闭眼看见的是她的脸。这些事没有一件像他。他怕的不是她。他怕的是这个不像自己的自己。所以他回邺城十来天了,硬撑着不去见她,想试试能不能变回从前那个自己。从前那个来去自如、从不牵挂、完事抽身就走的高澄。他试了十来天,结果此刻站在雪地里,满脑子还是她。殿里灯还亮着。两个姬妾没来得及退下,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发间的珠钗在烛光下晃得人眼晕。他看都没看一眼,挥袖让她们出去。衣袖带起的风扫落了案上一只茶盏,青瓷碎在地上,两个姬妾吓得脸色发白,几乎是逃了出去。他走到内室门口,忽然站住。燕氏正跪在榻边整理被褥,指尖捏着被角一点一点抻平,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烛光落在她侧脸上,轮廓柔和,眉眼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她不像玉仪。玉仪不会这样安静地跪在那里整理被褥——她会把被子掀得满天飞,会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会在他进门的时候故意装睡,等他俯身去看的时候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你留下。”燕氏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只是轻轻放下手里的被角,站了起来。事毕。燕氏在黑暗中轻手轻脚替他掖好被角,然后披了外袍退出去,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她的脚步声在门外越来越远,最后被风雪吞没了。高澄仰面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缠枝莲纹用金线所绣,在暗夜里泛着微光。还是那股熟悉的荒芜感,这次又多了一丝陌生的、让他坐立难安的愧疚。他烦躁的闭上眼。黑暗里立刻浮现出一双眼睛。不是燕氏的——燕氏的长什么样他根本记不起来。是元玉仪的。含着泪的时候像碎了一池星光,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望着他的时候又亮又烫。他想起她站在箭靶前拉弓的背影,腰身绷得紧紧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衫若隐若现。他想起她踮起脚尖吻他时的样子,够不着,急得耳朵都红了,最后是他弯下腰屈就她。他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残留的熏香气味,淡淡的,不是她身上的味道。她身上是甜甜的苏合香,他每次靠近她的时候都会闻到,闻了就舍不得放开。他坐起来,套上外袍,大步往外走。管事从廊下追上来:“大将军,这么晚了——”“备马。”马蹄踏破长街积雪,他在寒风中策马狂奔。可当她院门前那盏灯笼隐隐在望时,他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前蹄腾空,在距离那扇门不到百步的地方生生停下。他骑在马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有极淡的微光——她还没睡。她在做什么。是在练箭,还是坐在镜前,还是蜷在榻上盯着那扇永远不会被推开的门。他在马上坐了很久,久到雪花落了满肩,久到手指冻得发僵,然后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身后随从。他站在这扇普通的院门前,抬不起手去推它。随从忍不住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大将军”。他猛地回神,翻身上马,缰绳一扯,调转马头。“回府。”两个字甩在风里,又冷又硬。马蹄踏碎长街积雪,他来时疾如奔雷,去时更快。渤海王府门前,管事还提着一盏灯在廊下等着,见他翻身下马时肩头积雪簌簌而落,连忙迎上去。高澄把马鞭往他怀里一扔,大步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尽头。那里除了风雪,什么都没有。他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书房。管事跟进去添炭火时,听见他自言自语似的低低骂了一声:“高澄,你真是疯了。”管事不敢接话,悄悄退了出去。这一夜,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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