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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阳光早已失了温度,薄薄铺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泛着一层冷白。元玉仪靠在引枕上,膝头蜷着那只长大了些的萨珊犬,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蓬松的毛。廊外偶尔传来柔然公主抱着女儿晒太阳的笑声——那孩子笑起来又脆又亮,隔着半座庭院传过来,像一串被风摇响的银铃。她听着,无动于衷。目光落在廊外那片被风吹皱的枯叶上,看它贴着青石板打了几个旋,又不动了。最近高澄匆匆来去,衣袍带风,眉间压着千钧之事。南朝出了大事。侯景举兵作乱,渡江围了建康,梁室一日三惊。那天他盯着淮南舆图看了一整个下午,入夜后召心腹进议事殿,定下方略——派辛术出使河南淮南,趁梁室内乱收复旧地。辛术临行那日清晨,他亲自送到城门外。回来后,他在书斋对着那张舆图又坐了许久,直到暮色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漫进来,将他整张脸笼进阴影里。他来偏殿比之前少了。深夜推门进来时,朝服还未换,眉间压着沉沉的疲惫。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靠在她榻边沉沉睡去。她替他解开臂鞲,轻轻搁在案上,然后坐在黑暗里,望着他疲倦的侧脸。烛火在案角摇出一小团昏黄的光,将他的眉骨和鼻梁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辉。她看着这张俊美的脸,忽然觉得他离她很远。不是他不在,是他在,但他的心在别处。他的世界太大了。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城池,那些他要收复的旧地,那些他尚未踏平的山川——那些才是他要征服的东西。而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间偏殿,一只小狗,和深夜推门进来的他。她曾经以为自己征服了他——在太医署的榻边,他把脸埋在她掌心里,肩膀微微发抖。那时候她以为,拥有了一个权臣最柔软的部分,就等于拥有了他。可她现在知道了。她拥有的,只是那一点柔软。那点柔软很小,小到只够容纳她一个,小到她在他辽阔的疆域里,不过是个小小的点。他的世界太大了,大到她永远都走不完。理智告诉她,岁月无情。总有一天,她的眼角会爬上细纹,鬓边会生出白发。她会老,会丑,会被更年轻的脸取代。而他还会站在权力的顶峰,被万人仰望。到那时候,他还会记得她的脸吗?还会在深夜推开某一扇门时,下意识地喊出她的名字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帝王薄情——不是因为他们生来如此,而是一个重情义的皇帝,在乱世里保不住权力,更成不了霸业。他必须在冷酷和柔软之间做选择,而他从来不会犹豫。他选了冷酷,把仅存的那一点柔软,留给了她。这是她能拥有的全部。所以她只是坐在黑暗里,望着他疲倦的侧脸,把所有的恐惧都压在心底,什么都不说。他常来看她,她就安心;他走了,她就继续等着。窗外那轮秋月正悬在檐角,清辉如霜,照着满院枯枝,也照着偏殿那盏始终没有熄灭的灯。她还在这里。她还会继续等。不是因为相信他会改变。而是从他在铜驼街上朝她伸出手的那一刻起,一切,就注定了。------------------------------------------------------------------高湛也列席在那些冗长的议事中。他在议事殿的阴影里熬了几个通宵,几乎不曾开口,只坐在最暗的那把椅子上,将舆图上每一处关隘、每一条河渠都默记于心。辛术出发那日,他立在城楼上,目送那队人马缓缓隐没在深秋的薄雾里。秋风灌满他的袍袖,猎猎作响。然后他行至北阙楼,将箫管抵在唇边,轻轻吹奏起来。是《楚妃叹》。箫声穿过寒凉的秋风与落叶,穿过层迭的飞檐与宫墙,像一尾不知归途的游鱼,在如水的月光里泅渡。飘到偏殿窗前时,已经极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只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元玉仪初时以为是幻觉。夜深人静,谁会于此刻吹箫。但那支曲子她太熟了,是她从前最常弹的。在东柏堂的月下弹过,在那些等不到他归来的孤夜里弹过,每一个转音她都烂熟于心,连自己弹到哪一段会落泪都记得清楚。她侧耳听了片刻。箫声清越而克制,似有满腔心事却不敢说破。每一处转折都压得极低,像是在勉力维持一份体面,却在尾音处不经意地微微扬起——像在唤一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名字。这个人吹得太好了。技艺娴熟,情深而不炫技,不像宫廷乐师。乐师不会在尾音那样压着,也不会在转调时露出那种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意。她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从前那张琴,在东柏堂时从不离身,后来搬进偏殿,便挂在墙上落满了灰。她倚在窗前听了一会儿,伸手取下了那张古琴。指尖拂过琴面,灰尘在月光里扬起细碎微光。她调了调弦,琴轸转动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小心的回应。然后她按住琴弦,等了一个呼吸的间隙。箫声还在继续,正吹到最凄清的那一段。她指尖轻挑,琴声如流水般倾泻,与远处那缕箫声遥遥相合。高湛的箫声顿了一下。只有一瞬。像在黑暗里站太久,忽然被一道光照到了眼睛。指尖在箫孔上滑了一下,他吹错了一个音。停了不到一息的工夫,将箫管重新抵在唇边,继续吹下去。比方才更小心,更克制,像捧着一盏随时会碎的琉璃灯,在月下缓缓走过漫长的回廊。她听到了。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弹下去。隔着重重的宫墙,隔着深秋的夜风,她没有停下琴声,他也没有止住箫音。乐声在风里交缠,分开,又重逢。那错开半拍的哀伤,像两条从未交汇的河,在各自的道里奔流,却在某一刻望见了彼此的波光。她不知道吹箫的人是谁,也不必知道。他不知道她是否知道吹箫的人是他,但琴声知道,箫声知道,那个吹错的音知道。深秋将尽的最后一个夜晚。庭院里最后一片枯叶从枝头坠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偏殿廊下。落霜铺了薄薄一层,白得像一地碎瓷。琴声与箫声相继沉入深秋的寂静,最后一缕余音也被夜风吞没。高湛站在阙楼上,将箫管从唇边放下,望着偏殿。吹灭了自己的灯。偏殿里,元玉仪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站了很久。月色如水流淌在她拂去灰尘的琴面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风起了,檐角的风铎簌簌地响。不知是叹楚妃,还是叹这满宫的秋凉。---------------------------------------------------------今年的第一场雪,是在夜里悄悄下来的。元玉仪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素白。她披了件厚氅,推开殿门走到廊下。寒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她微微眯了一下眼。萨珊犬在雪地里撒欢,留下一串梅花似的爪印,那爪印很快又被新雪覆住,像什么痕迹都留不下。她弯腰捧起一捧雪,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她轻轻甩掉掌中残水,正要转身回殿,忽然听见回廊那头传来靴声。她抬眼望去。雪花浮沉飘摇,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风雪深处缓步而来。墨狐裘被朔风掀起襟角,露出底下深蓝色的锦袍,腰间蹀躞悬着一支玉箫,流光在雪幕里若隐若现。她认出了那张与高澄酷似的侧脸,连袍角拂过雪地时带起的那阵风,都像到令她心悸。有那么一瞬,她几乎以为是他回来了。高湛走到回廊中段才看见她。脚步猛地顿住,靴底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痕。她立在廊下,一袭红衣在漫天素白里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雪白狐裘围在颈间,衬得那张明艳的脸柔光如幻。他站在半条回廊外,隔着漫天飞雪,朝她颔首回礼。袖中的手指在箫管上微微收紧,又松开。“长广公今日怎么没去大营?”“王兄让我留下,协理城中防务。”元玉仪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腰间玉箫上掠过,没有停留。他看见她的目光落下去又移开,也没有解释。雪在他们之间静静地落着。落在他肩头,落在她鬓边,落成一堵透明的墙。她望着庭中那株桂树,忽然开口:“雪下得真好。”高湛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株桂树像行宫里的那棵——秋夜摇落一地金色微雨。“是很好。”三个字。不多,也不少。够让她知道他在回应,也够让他把所有不能说的话继续压在心底。除了去年春日在胡肆,之后每次见她,他都站在最远的位置,没再说过话。她依旧立在廊下,望着桂树。他在望着她。飞雪在他们之间静静落着,覆了她的红氅,也覆了他的墨裘。萨珊犬跑回来蹭她的裙摆,她弯腰将它抱起,轻声说:“回去吧,冷得很。”转过身时,裙摆扫过石阶上那片残雪,像扫过一个已经散场的秋天。高湛站在原地。望着那袭红衣在素白里再次远去——走过一道洞户,绕过一重飞檐,在雪幕里越来越淡,最后被偏殿那扇门轻轻吞没。那是一扇他永远推不开的门。这晚,高湛在北阙楼的阴影里站了很久。久到狐裘覆雪,久到眉睫凝霜,久到他几乎与漫天素白融为一色。偏殿那盏灯,隔着茫茫宫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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