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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风起心中一凛,他知道先帝说的是实情。
他已不是初次听闻先帝登基之初的动荡,那些冰冷的言语背后,是无数百姓的血泪,也是陛下支撑江山的艰难。
他曾以为,只要君王心怀仁慈,便可国泰民安,随着年岁虚长,也已渐渐明白,帝王之路,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儿臣愚钝。”他恭敬地低下头,“请父皇教诲。”
先帝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
日光渗进窗纱,宫墙之外,是万家烟火,也是潜藏的危机。
他缓缓说道:“为君者,光有仁慈不够,还需有雷霆手段。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仁不当政。你若一味心善,只会被奸佞蒙蔽,被权臣架空,最终不仅保不住江山,还会让苍生陷入更深的苦难。”
他顿了顿,又道:“朕当年镇压流民,并非嗜杀,而是若不如此,叛乱蔓延,波及更广,死的人只会更多。那些克扣赈粮的官员,朕剥皮实草,悬于城门,虽手段狠厉,却震慑了天下贪官污吏,此后数十年,吏治清明。你要记住,帝王的仁慈,当是大仁,而非小慈。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更多人的安危,有时不得不舍弃少数人的利益,甚至背负骂名。”
萧风起听得心惊肉跳,他从未想过,先帝心中藏着如此沉重的考量。
他一直觉得先帝是一位威严有余、仁慈不足的君主,此刻才明白,那些看似冷酷的决策背后,是对江山社稷的深沉责任。
“父皇所言极是,儿臣受教了。”萧风起的声音比之前沉稳了许多,他抬起头,迎上先帝的目光,“那依父皇之见,为君者,还需具备哪些品质?”
先帝看着他眼中的孺慕与求知,脸色缓和了些许。
他知道,这个孩子虽有小性,偶尔会钻牛角尖,但胜在本性纯良,只是缺乏历练,还需要好好打磨。
“为君者,需知人善任。”先帝缓缓说道,“天下英才辈出,但若不能识人,便是明珠蒙尘,若误用奸佞,则会祸国殃民。你要记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也需时时警醒,不可被表象迷惑。”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萧风起不断喃喃着这八个字,父皇,儿臣好像全然辜负了。
先帝的脸在他面前扭曲,化为虚空,御座之上的人赫然成了高深莫测的大娘娘,那一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似笑非笑。
满目嘲讽,好像在直白地说他德不配位。
“你纵使有再多通天的手段,陛下的玉玺和暗卫也是留给朕的,从古至今,哪个皇帝敢说自己毫无过错,但天子始终是天子!”
即便有错,那也是旁人的错!
他好像听到了大娘娘的嘲笑声,分明不是萧家人,怎敢笑他!
御座上的大娘娘也不见了,连带御座和文德殿一同扭曲变化,一切尘埃落定,他的面前,多了一杯雨前茶。
对面,是一脸淡漠的萧悬黎。
他最讨厌的,萧悬黎。
“陛下,悬黎代萧氏先祖取你性命,归正国本!”
赫然之间,他才发现萧悬黎那一双素白的手,已经狠狠扼住了他的喉咙。
萧风起呼吸不畅,咳不出来,脸涨得通红,努力去掰萧悬黎的手,可她的胳膊如同铁铸一般,他怎么都掰不开,只能不甘心地在萧悬黎手里闭上眼睛。
陛下骤然惊醒,入目是垂拱殿盘龙帐顶,鎏金帐钩悬着珍珠串,在晨光中微微晃动,映得殿内光影斑驳。
而端坐在床榻一侧矮凳上的,正是他睡梦中如同恶鬼索命的萧悬黎。
他下意识想厉声喝问,喉咙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再用力些,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顺着嘴角滑落,滴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晕开点点暗红。
“太医署为了给陛下续命,用了些虎狼药,”萧悬黎的声音清淡如泉,听不出半分情绪,她抬手将搁在旁边的药碗往远处推了推,瓷碗与案几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陛下的嗓子一时半刻应当不会恢复,慢慢说,悬黎会仔细听。”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陛下挣扎着想坐起身,才发现四肢绵软无力,腰间被隐在被褥下的锦带悄悄缚住,虽不勒人,却让他动弹不得。
他眼底瞬间燃起怒火,防备与惊惧交织,紧紧盯着萧悬黎,不错过她每一个动作和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陛下应当知晓我的来意。”萧悬黎缓缓起身,她今日未着平日里的素色襦裙,而是穿了一身银纹玄色宫装,裙摆绣着暗金色的凤羽纹样,行走间似有凤凰振翅,低调却难掩锋芒。
她走到殿中,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宫人,那些往日里对陛下俯首帖耳的侍从,此刻都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显然早已被她掌控。
陛下喉间嗬嗬作响,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瞪着她。
他想质问,想怒斥,想唤来宫外的禁卫,可嗓子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身体被药力与束缚双重牵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萧悬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陛下不必费心召唤禁军了。此刻宫城四门已被我麾下之人掌控,若我愿意,一刀结果了你满殿中人也只会夸我力气大剑法精妙,只是我不喜欢杀人。”
她话音刚落,殿门被轻轻推开,高德宝低着头走了进来,往日里总是带着谄媚笑容的脸,此刻惨白如纸,不敢看床榻上的陛下,只是对着萧悬黎躬身行礼:“参见长淮郡主。”
陛下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高德宝。
这个跟随了他二十余年的太监总管,见证了他从太子到帝王的全过程,竟也背叛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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