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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平米的出租屋连墙缝里都浸着化不开的冷,展梦妍把冻得硬邦邦的棉鞋踢到墙角,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抖。她扑到那张裂了缝的旧木桌前,拉开抽屉最深处的暗格,那本张信诚送的塑料皮笔记本就压在一摞没拆封的模拟卷底下,封皮上的磨痕全是她三百多个日夜里,不敢开灯、只敢在黑暗里反复摩挲出来的印子。
她刚把信纸铺平,眼泪就先砸了下来,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出一个又一个湿洞。窗外大年初一的鞭炮声像针似的往耳朵里扎,隔壁人家的笑声混着饺子香从门缝钻进来,她却突然想起去年的冬季,张信诚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在金县新兴乡的雪地里摔了一跤,车把上挂的粘豆包滚了半雪坑,他捡起来拍干净雪,还是揣在棉袄最里面的口袋里,生怕凉了,就为了送到她借宿的姨姥家,让她能吃上一口热乎的粘豆包。
她攥着笔的手冻得发僵,笔尖悬在信纸上,半天不敢落下去——她怕一落笔,那些攒了三百多天的、烂在骨头缝里的愧疚,就会把整张纸都泡烂。最后笔尖颤巍巍蹭过纸面,墨水洇开,第一个字就带着化不开的沉:
“信诚:
我今天在昆明湖上,差点把别人当成你。”
刚写完这行,眼泪就把后面的纸泡软了,“当成你”三个字晕得几乎辨不出形状。她想起冰面上那瞬间的晃神,想起自己抬起来的那只手,差几厘米就碰到了曹春军的胳膊——那不是什么“偷来的一下午”,那是她在偷你给我的、独一份的念想,我连碰一下别人的袖口,都觉得是把你当年冻得僵硬的手,往冰碴子里再按一遍。
“我站在冰上的时候,鬼迷心窍地想拽他的袖子,想摸他的袖口,想骗自己你真的坐了十几个小时绿皮火车来北京找我了。可风刮到我脸上的瞬间我就醒了,他不会像你那样,棉袄袖口磨出洞都舍不得补,他不会骑车骑三公里,手冻得弯不过来还攥着给我的冻梨,他更不会为了我,跟我家里人在雪地里吵到嗓子哑。我站在那儿,突然就扇了自己一巴掌——展梦妍你怎么这么贱,你把他给你的真心摔得稀碎,现在却要从一张相似的脸上,偷他半分影子来哄自己。”
她写到这里,指尖狠狠掐进掌心还没结痂的伤口,新渗出来的血珠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暗红。桌角那瓶友谊雪花膏的盖子她从来不敢完全拧开,只敢在深夜刷完题的时候,掀开一条缝闻一下——那是你用半个月的菜金换的,你那半个月天天啃咸菜就窝窝头,最后在食堂打饭的时候,连二两饭的钱都掏不出来。我那天接过这瓶雪花膏的时候,看见你棉袄口袋里的咸菜疙瘩还露着半块,我那时候跟你说我肯定考上大学,以后给你买一整箱雪花膏,可我最后把七月的高考考砸了。
“我辜负了你在那黎明前的黑暗骑着自行车驮着我奔赴金县普通高中的大门,去年7月9号高考我攥着准考证,站在太阳底下站了两个小时,最后转身跑回了姨姥姥家时,我不敢进去,我怕我一拿到卷子,脑子里全是你在雪地里给我送复习资料的样子——你把你石油学院的第一学期的课本都卖了,换了我要的全套模拟卷,你手指冻得流脓,还在路灯底下给我整理错题。我怕我考砸了,我对不起你翻我家后院土墙的那个冬夜,对不起你把我从柴房里偷出来,棉袄袖子被钉子勾得稀烂,还攥着我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往校门跑的样子。我最后还是当了败兵,我把你给我的所有东西都锁在抽屉里,我不敢拆你寄来的三封信,我不敢回辽宁,我甚至不敢在梦里喊你的名字——我怕我一喊,你就会站在雪地里,问我‘展梦妍,我给你铺的路,你怎么不走了’。”
她的笔越写越抖,纸页被眼泪浸得发皱,连墨水都晕成了模糊的一片。三百多天里,她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啃着凉馒头刷到凌晨,无数次想把笔摔了直接买火车票回去,可一想起张信诚冻得发紫的手,想起他棉袄口袋里露出来的咸菜疙瘩,想起他在高中校门口笑着跟她说“你只管读,别的有我”,她就把脸蒙进被子里,连哭都不敢出声音。她总觉得自己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她连站在他面前说一句“对不起”的资格都没有。
“我之前总觉得,我是个小偷。我偷了你攒了半年的粮票,偷了你半个学期的生活费,偷了你本该安安稳稳在大学读书的时间,最后我把你的期待全摔碎了,自己躲在京都的小屋里,连头都不敢露。我甚至不敢跟任何熟人提起你的名字,我怕别人问起‘张信诚那么帮你,你最后考成什么样了’,我连回答的脸都没有。我今天在冰面上站着的时候,冰面下的暗流一直在撞我,我好几次都想往冰窟窿里跳,把我自己和这些烂事一起冻死,这样我就不用再想起,我是怎么把你掏心掏肺给我的一切,全给糟蹋了。”
写到最后一行,她的笔几乎要把信纸划破。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她点亮桌上的罩子灯,昏黄的光落在满是泪痕和血痕的信纸上,她终于敢写下最后几句,声音轻得像在对着空气赎罪:
“我现在不躲了。我攒了三个月的饭钱,等哥哥姐姐回来帮我买回去的火车票。我没脸空着手见你,我把你给我的雪花膏带回去,把我这三百多天刷完的所有笔记带回去,我想站在你面前,给你鞠个躬,跟你说一句我欠了好久的对不起。
我知道我把你的真心摔碎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在雪地里骑的那三公里路。你要是不想见我,我就站在石油学院的校门口等,等你消气了为止。
等我。
展梦妍
大年初一,北京”
她把这张皱得不成样子、沾着泪痕和血点的信纸,小心翼翼折成四折,塞进信封里。指尖落在“张信诚收”那五个字上,烫得她赶紧缩了手——这哪里是一封信,这是她把压在骨头缝里三百多天的愧疚,终于挖出来,要亲手递到他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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