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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展子勋上午陪赵露思逛街,大包小包买了一堆。天下起了暴雪,展子勋跟在赵露思身后也拿不动了。他们才回来,赵露思在宿舍欣赏自己买的东西。展子勋从食堂打了饭菜给赵露思端到宿舍,刚下楼被厂长派去修机器。
暴雪把机修房的铁皮屋顶压得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有只无形的手在一点点往下碾,要把这方满是机油味的小空间,彻底压成一块密不透风的铁饼。
展子勋坐在满地黑机油里,手腕上那根被机油泡得发黑的蓝头绳,早勒得血管突突跳,整条小臂泛出青紫色的僵意。他没松劲,反而用另一只手把绳结又往紧拽了半寸,粗糙的绳边磨破了手腕内侧的皮肤,血渗出来,把发黑的蓝棉线浸出暗红的印子——这是他给自己上的锁,锁着那半段他亲手作没的、连半分余温都剩不下的时光。
虎口嵌着的那半枚铜顶针,早和新长出来的肉粘成了一体。他故意攥紧最锋利的三角锉刀,让顶针的断口往伤口里扎得更深,直到血顺着锉刀的棱往下淌,滴在脚边那台旧蝴蝶牌缝纫机的踏板上——那道他俩当年偷偷刻的浅痕,正泡在他的血里,当年没刻完的那笔缺口,现在被血填得满满当当,像一道终于长死了的疤,再也没人能把它撬开。
工具箱最底层,他藏了大半年的那半张没送出去的新梅花糖纸,不知什么时候被漏进来的雪水浸得透湿,红梅花的颜料顺着纸页晕开,糊成一片模糊的血红色。他伸手去碰,指尖刚碰到纸边,泡烂的纸就碎成了一滩红泥,粘在他沾了机油的指腹上,像黄丽君锅炉房前红着眼眶,掉在煤堆上的那滴眼泪,连擦都擦不干净。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是家属区的张姨领着几个亲戚,往女工宿舍的方向走,边走边扯着大嗓门唠:“老赵家那远房侄女,昨天托人去丽君家提了亲,人姑娘家没反对,开春就能定下来。”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改锥,狠狠扎进展子勋的天灵盖里。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撞翻了身后的铁皮柜,满地的扳手、螺丝、旧零件哗啦啦砸下来,砸在他脚背上,砸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却连半分痛觉都没有。他扶着冰冷的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涌出的铁锈味呛得他直干呕,胃袋里翻江倒海,把早上吃的那半块凉玉米饼全吐了出来,混着黑机油,在雪水里洇出一片肮脏的印子。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黄丽君不是要跟他赌气,不是要等他追上去道歉。她是真的打算把他从这辈子里彻底清出去,找个能把她捧在手心里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也不会有人站在雪地里,揣着热红薯等他四十分钟;再也不会有人把温好的糖水,用自己的围巾裹着放在机修房的窗台上;再也不会有个姑娘,把自己奶奶留的顶针戴在指尖,一针一针纳着鞋垫,偷偷在边角绣上他的名字。
他踉跄着扑到窗边,隔着蒙着油污的玻璃往二车间的方向看。黄丽君正坐在印刷机前,指尖捏着纸张,每个操作的动作稳得像钉在地上。她的齐耳短发,侧脸的线条软和,嘴角还带着点极淡的笑意,连半分昨天在锅炉房红着眼的影子都没有。她的世界里,那道关于他的口子,早就用新的针脚缝得严严实实,连半道漏风的缝隙都没留。
展子勋顺着冰冷的墙壁滑下去,整个人瘫在满地的旧零件里。暴雪把机修房的最后一点光线彻底吞了进去,黑暗里他能摸到的,只有沾了血的扳手、碎成渣的糖纸、嵌在肉里的顶针,和那台再也不会有人来推的印刷机机。他突然想起去年冬夜,他俩凑在这台机器边刻字,昏黄的15瓦灯泡落在她发梢,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时候他只要开口说一句“我喜欢你”,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可他没说。
他眼睁睁看着那点光,从他指缝里一点点漏走,最后彻底灭在锅炉房的炉火里。
窗外的风卷着暴雪,把厂区的广播线刮得滋滋乱响,断断续续飘来一句熟悉的老歌。展子勋把脸埋进沾满机油的膝盖里,连哭都发不出声音。他知道以后的每一个春天,他都会看见她挽着别人的胳膊,从厂区的主干道上走过;每一个冬天,她都会坐在别人家的暖炕上,给别的男人纳鞋垫;每一次路过商店的糖果柜台,他都会看见那盒印着红梅花的水果糖,然后生理性地反胃,把胃里所有东西都吐出来。
他这辈子都修不好这台停转的旧机器,修不好这半枚崩碎的顶针,修不好这颗被他亲手摔碎的真心。他守着全厂最好的机修手艺,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一台锈死的废机器,困在这间满是机油味的铁皮屋子里,连半个人来修他都没有。
机修房的铁皮门被暴雪刮得哐当一声撞开,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把他手里最后一点碎糖纸的残渣,彻底吹得无影无踪。
世界上最后一点属于他俩的痕迹,终于全没了。
他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手腕上的蓝头绳勒得他整条胳膊都失去了知觉,虎口的血早就凝住,和那半枚铜顶针长在了一起。他连动都不想动,就这么等着暴雪把他埋在这间铁皮屋子里,等着机油味把他彻底腌透,等着往后几十年的每一分每一秒,那根扎在骨头里的细针,一下一下,往死里疼他。
没有尽头,没有解药,连半分能逃出去的缝隙,都被他亲手堵死了。
?
展子勋就这么在机油与雪水的烂泥里坐了不知多久,铁皮屋顶的吱呀声渐渐弱下去,不是暴雪停了,是那点承重的铁皮已经被压得彻底服帖,连呻吟的力气都耗光了。
手背突然落了点温意,不是血,也不是融化的雪水。他迟钝地抬眼,看见半只印着小碎花的铝制饭盒,正轻轻放在他脚边的工具箱上。
“赵露思在宿舍找你呢,打了三回机修房的电话都没人接,急得要往车间跑。”
是二车间的小周,姑娘缩着脖子拍身上的雪,眼神在他满是血污的手腕和虎口上扫了一圈,没多问,只把另一个裹得严实的棉布袋递过来:“这是丽君姐让我捎给你的,说你上次说机修房的手套磨破了,她攒了半个月的旧帆布,给你补了双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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