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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子勋的手指猛地蜷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他看着那个棉布袋,针脚密得像墙,袋口的边角处,没有他熟悉的、偷偷绣了他名字的歪扭针脚,只有整整齐齐的几针,把所有多余的线头都收得干干净净。
“她……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没说啥呀,”小周挠挠头,想起什么似的补充,“就说以后不用再帮她捎东西给你了,开春定亲之后,她对象说要调去的西城区的印刷厂了,俩人以后就不在这厂区待了。对了,她昨天把那半枚断顶针,用红布包好,埋在锅炉房后面的老榆树下了,说断了的东西,再攥在手里扎人,不如埋进土里,来年还能发个新芽。”
小周走了之后,机修房又彻底静下来。展子勋慢慢挪到门口,隔着被雪糊住的门缝往锅炉房的方向看,那棵老榆树的轮廓在暴雪里模糊成一团黑影,像一座安安静静的坟。
他突然想起去年春天,黄丽君拉着他在这棵树下埋过一颗糖,说等来年糖发芽,就结满一树的红梅花糖,到时候俩人吃一辈子都吃不完。那时候他还笑她傻,说糖怎么可能发芽,现在才懂,原来发芽的从来不是糖,是她藏在糖纸里的那点心意。
那点心意被他亲手踩进了泥里,现在她自己挖出来,埋去了别的地方。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脚背上的伤口早就冻得没了知觉,他一步一步往那台旧印刷机走,从工具箱里翻出最细的一根钢针,就着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点雪光,在昨天被血填满的那道刻痕旁边,慢慢补了半笔。
那笔刻得极深,深到针尖几乎要戳透铁皮。
他没刻名字,也没刻没说完的那句话,只刻了一道细得像头发丝的线,像一道永远不会被人看见的、藏在机油里的疤。
窗外的广播突然清晰了一瞬,那首老歌的尾音飘过来,混着暴雪的风声,软得像去年冬夜她落在他手背上的呼吸。展子勋把那双手套放进工具箱最底层,关上箱子的时候,咔哒一声锁死了那片黑暗。
他知道他不会去抢亲,也不会去老榆树下把那半枚顶针挖出来。他这辈子就守着这间铁皮屋子,守着满屋子的旧机器,以后每修好一台机器,他就往工具箱里放一张新的梅花糖纸,攒够一千张的时候,他就把它们全烧在老榆树下。
就当是给当年那个没敢开口的自己,上一炷香。
暴雪还在下,厂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雪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孤单单贴在机修房的墙上,再也没有另一个影子,会凑过来,和他叠成一个暖乎乎的形状。
他撞出门的那一秒,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脚底下的铁钉被踩得乱响,那阵尖锐的磕碰声像直接砸在他太阳穴上,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出去的,风灌进他敞开的棉服领口,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他却连半分冷意都觉不出。刚才擦过她手背的那点温度,还残留在他的指腹上,软乎乎的,像去年冬天她塞给他的热红薯,他只要快半步,就能攥住她的袖口,把堵了一整夜的解释全说出来。
可他刚冲到过道口,那片蓝布工服的衣角,就彻底消失在车间拐角。
脚步猛地刹住的瞬间,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他到底在慌什么?
明明前一天晚上,他还在对着赵露思的娇嗔敷衍,还在盘算着怎么把这事瞒过去,等把赵露思送回老家了,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可刚才黄丽君擦着他身侧走过的时候,他闻见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香,看见她指尖刻意避开他的动作,心脏突然像被一只浸了冰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连呼吸都扯着疼。
他想起夏天下大雨,他骑车摔在泥地里,是黄丽君攥着半块干抹布,在厂门口等了他四十分钟,裤脚全泡在积水里,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抱怨,是把擦干净的热毛巾往他脸上捂;
他想起他熬夜修进口印刷机的那三个通宵,她每天都把温好的糖水放在机修房门口的窗台上,怕凉了就用自己的围巾裹着,连糖放多少都记得分毫不差;
他想起那天在锅炉房,他明明看见她攥着搪瓷缸的指节全白了,明明看见她把那张藏了一整年的糖纸扔在煤堆上,他却站在原地,连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都没敢说出口。
展子勋往前疯跑,鞋底碾过路上的冰碴子,好几次差点滑倒。他怕她就这么直接去请调报告,怕她以后再也不往机修房的窗台放糖水,怕她以后看见他,连半分眼神都不肯多给。他甚至在脑子里演练了一百句解释的话——赵露思是老家硬塞过来的远房亲戚,他与赵露思根不合适,他从一开始,就等着她主动把那三双鞋垫递给他。
可整条厂区主干道空得像被洗过,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远处二车间的大门已经关上,里面传来印刷机启动的轰鸣,那扇门像一道硬生生的墙,把他和她隔在了两边。他扶着路边的白杨树大口喘气,指尖攥得树皮都往下掉渣,突然就反应过来——他根本没有立场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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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什么资格拦她?
是他任由赵露思在四楼喊出那句“你要给我剥橘子”,是他攥着她送的铁皮桶给别人跑前跑后,是他看着她红着眼跑开,连半步都没敢追。他明明亲手把她的心意扔在了煤堆里,现在凭什么跑出来,要她停下来听自己的解释?
风卷着碎雪刮在他脸上,凉得发疼。他突然想起去年冬夜,他和她蹲在印刷厂边刻那两个小字,灯泡的光昏黄地落在她发梢,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时候他明明差一点,就能说出那句“我喜欢你”,却被车间主任的脚步声吓退,把话咽了回去。
这一咽,就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了。
他往回走的时候,脚边踢到那半块凉透的玉米饼,那是他今早特意在食堂多买的,想给她送过去——他记得她最爱吃食堂刚蒸出来的甜玉米饼,要趁热咬一口,能拉出丝。现在饼凉透了,沾满了黑煤渣,就像他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全烂在了手里。
回到机修房的工作台边,他蹲下来,指尖轻轻捡起那半张沾了煤屑的梅花糖纸。糖纸的边缘被她在煤堆里捡回来的时候,已经蹭出了几道破洞,他突然就红了眼——他明明知道,她把这张糖纸藏了一整年,藏在工作证的夹层里,连别人碰一下都不肯。他明明知道,那些鞋垫上的针脚,每一针都绣着他的鞋码。
他什么都知道,却亲手把这些全打碎了。
窗外的进行曲还在响,车间里的机器轰鸣越来越大,他坐在满地的铁钉中间,攥着那半张皱巴巴的糖纸,突然就不敢往二车间的方向看了。
他追出去了,可他根本追不回那个,站在冬夜的树底下,揣着热红薯等他的人。
是他自己,把那点仅有的暖意,亲手推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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