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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番外篇画布上的第三人
&esp;&esp;当初的那一百条线,绝对不是我的挫败,而是一个莫大的疑问。一个用超越人类极限的、近乎神蹟的稳定性,向我那早已崩塌的世界,所发出的、冰冷的提问。
&esp;&esp;自从在他家拿到许舜仁画的那张一百条完美平行线的a4纸之后,这个名字在我脑中的定义就彻底改变了。他不再只是那个毁了我右手的「窝囊废」,不再只是那个需要靠家人庇护的「加害者」。他成了一个谜,一个行走的、活生生的、违反物理定律的「现象」。
&esp;&esp;身为一个对「形体」与「结构」有着近乎偏执敏感度的人,我无法忍受这个谜的存在。就像看到一幅画的透视出了致命的错误,我非得找出那个错误的消失点在哪里,否则,我的整个世界都会因此而倾斜。
&esp;&esp;我的右手,依旧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那个成为顶尖漫画家的梦想,也依旧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乾瘪地、了无生气地,躺在我记忆的角落。但支撑我每天从床上爬起来的动力,已经悄悄地,从单纯的「憎恨」,转化为了一种更为强烈、也更为持久的……「探究慾」。
&esp;&esp;我必须知道,那份「神技」,究竟是什么。
&esp;&esp;我的调查,从那之后就正式开始了。我不是跟踪狂,我一直都是一个美术生,我的武器,是耐心、观察力,和我那本从不离身的素描本。
&esp;&esp;我知道他读台南二中,一年五班。他们的教室,很奇怪地坐落在福利社的二楼,就像一个与主校区隔绝的孤岛。而这对我来说,则是绝佳的观察点。
&esp;&esp;从那天之后的午休时间,我会穿着我们长荣的制服,假装来找国中同学的藉口来到二中,独自一人待在操场对面的看台上。从那里的角度,正好可以将他们教室的走廊,尽收眼底。
&esp;&esp;起初的几个礼拜,一无所获。
&esp;&esp;我的素描本里,画满了各种姿态的许舜仁。拄着四脚拐、步履蹣跚的他;穿着铁衣、动作僵硬地和同学打闹的他;一个人靠在窗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的他。他和任何一个受了重伤、正在缓慢復健的少年,没有任何不同。脆弱、笨拙,甚至有些可笑。
&esp;&esp;我好几次都开始怀疑,那碗「神技鱼汤」和那一百条线,会不会只是我因为创伤而產生的幻觉。
&esp;&esp;直到那个礼拜四的下午,我终于捕捉到了猎物露出的、第一丝马脚。
&esp;&esp;那天补习班提早下课,我照例绕到了他家附近。我知道,他有时候会和那个叫湘芸的妹妹,在回家前去公园坐一下。
&esp;&esp;他确实去了。但这一次,他身边的人不是他妹妹。
&esp;&esp;那是一个穿着南女制服的、戴着眼镜的女生。
&esp;&esp;我立刻,躲到了公园对街那栋公寓二楼的楼梯间,从背包里,拿出了我用来观察野鸟的单筒望远镜。
&esp;&esp;在放大的视野里,我看到了他们。他们没有坐在一起,而是隔着一个鞦韆的距离,站着说话。我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我能「看」到他们之间那股极度不寻常的、紧绷的氛围。
&esp;&esp;那不是普通同学间的间聊。那是一种,情报交换般的、充满了秘密与戒备的姿态。
&esp;&esp;我立刻拿出画笔,将那一幕,迅速地用速写记录下来。我画下了许舜仁那僵硬的站姿,画下了那个南女学生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冷的疏离感。她是谁?为什么一个二中的男生,会和一个南女的学生,用这种方式秘密见面?
&esp;&esp;就在我准备收起画具的时候,我的目光,忽然凝固了。
&esp;&esp;在距离公园不远的那个路口,一台黑色的、没有任何厂牌标志的轿车,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那里。车窗的隔热纸贴得很深,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身为一个画家,我对「存在感」与「氛围」的直觉,却在那一瞬间,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esp;&esp;那台车,像一块能吸走所有光线与温度的、纯粹的黑。它不是「停」在那里,它是「潜伏」在那里。像一隻收敛了所有气息、等待着最佳攻击时机的、顶级的掠食者。
&esp;&esp;我立刻,将画笔,重新对准了那个方向。
&esp;&esp;我画下了那台车、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车窗。然后,我看到,当许舜仁与那个南女学生结束对话、转身离开时,那台车也跟着他们,缓缓地发动引擎,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esp;&esp;那一晚,我回到我那间早已被绝望与不甘所佔据的、如同陵墓般的房间。
&esp;&esp;我将今天下午画下的那几张速写,一张一张地,摊在桌面上。
&esp;&esp;第一张,是许舜仁独自一人,在教室里发呆的侧脸。孤独,脆弱,像一个普通的、受了伤的少年。
&esp;&esp;第二张,是他与那个南女学生在公园的对话。两个看似无关的个体,被一种看不见的、紧张的氛围,连结在一起。
&esp;&esp;第三张,是那台黑色的、如同鬼魅般的轿车。
&esp;&esp;我盯着那三张画,看了很久很久。
&esp;&esp;然后,我拿起铅笔,在那张画着他和南女学生的速写上,那片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空无一物的背景里,轻轻地将那台黑色的轿车,也一併画了进去。
&esp;&esp;当最后一笔落下时,我着那张全新的、构图变得无比诡异的画,浑身窜起一股寒意。
&esp;&esp;这是一场,至少有三方人马参与的、看不见的战争。而许舜仁,就处于这场战争的风暴中心。
&esp;&esp;我将那张画,用磁铁,牢牢地,吸在了书桌正前方的墙壁上。就在那张画着一百条完美平行线的、如同「神諭」般的a4纸旁边。
&esp;&esp;我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丝火焰。
&esp;&esp;那不再是单纯的憎恨,也不再是偏执的探究。
&esp;&esp;那是一种当一个侦探,终于嗅到了一丝属于巨大阴谋的、危险而诱人的气味时,所產生的、无法遏止的兴奋。
&esp;&esp;我知道,只靠我一个人,从外部观察已经不够了。我必须,找到一个能进入他内部的突破口。
&esp;&esp;我拿起手机,从国中同学的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号码。
&esp;&esp;「喂,好久不见」我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穿透力,「是我,林伟廷。你现在读台南二中吧?我记得你现在是一年五班的班长吧?我想打听一下,你们班那个叫许舜仁的同学……他平常,在学校,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习惯?」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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