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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逢根梗着脖子,重重“嗯”了一声,撩开面前的布帘。
然而脚还没踏出去,又一次被苏勤书叫住。对方披了外衣下床,从炕席下拿了几张纸,也不管他满是抗拒的表情,就这么跟在他身后去了柴房。
说是“柴房”,其实过去也只是个四面漏风的鸡圈而已——那时他们家里还养得起鸡,每天都有新鲜鸡蛋吃。
但后来父亲的病每况愈下,到最后那段时间,家里几乎能卖的都卖了,原本角落里的鸡圈也空了出来,直到他长大了,得空时又在周围砌了墙,这勉强算是小房间的位置便被用来堆柴或是家里来人睡不下、将就着应付一晚。
这几天,赵逢根都瞒着他娘睡着“柴房”里,地上用干草铺了一层,又垫上褥子。
可尽管如此,半夜里往这一站,还是冻得苏勤书嘴唇发白,不停打哆嗦。
心说得亏姓赵的身板堪比铁人,竟然还能在这环境下睡得着……想到这,苏勤书目光复杂地看了旁边人一眼。
赵逢根手里举着煤油灯,却只一个劲盯着他手里那几张纸看: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他看不懂的表格和数字。它们认识他,他却不认识它们。
一种熟悉的、面对陌生知识的窘迫和烦躁涌了上来,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苏勤书看出他的窘态,修长的手指点在纸上,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不用全部看懂,”他说,“一口吃不成胖子。我写出来也只是要让你记住几个关键的数字,忘了可以随时拿出来看看。”
赵逢根闻言,抿着嘴唇没吭声。
苏勤书也不想再浪费时间,搓了搓被冻得麻木的肩膀,便就着煤油灯的光亮讲了起来:
“看这里。我去打听过了,李庄砖窑的等外砖*,这个数就能拿。”
他报出一个价格,然后手指移到下一行,“可以直接请人包运,但你和你那个工友反正都有力气,如果只租车、自己来搬,算下来能省一大笔钱。只不过,只有两个人,时间紧任务重,有些时候可能还得和别人抢……你考虑看能不能吃得消。”
“至于车么,我在市场上问了一圈,找老陈头租拖拉机是最便宜的。他年纪大,不能帮忙出力,所以要的钱也少,一天五块钱。所以算算成本还有人力,拉到地方,卖给那些修院墙的,就最少要卖到……这个价。”
他的手指在几个关键数字上清晰地点过,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的笃定。
“记住了吗?”
简单讲解了两遍,他抬眼看向赵逢根,“出厂价,运费,底线价……这三个数,你是做主的人,无论如何得死死咬住。万一价钱谈不拢,宁可拉回来也别贱卖。”
他说:“一旦底线松了,之后就会一退再退,最后全白干。”
“……”
赵逢根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又看向他手里那张写得几乎没了空隙的纸,不知怎么,竟一下没来由地走了神。
眼前突然浮现出曾经很多次路过财务科时,窗边映出的那个总在伏案工作的身影——
新来的苏会计长得实在俊。
这事儿无论在厂里问谁,都没人会否认。
甚至于当初苏勤书分来厂里的第一天,就有很多人,尤其是年轻的女工人找各种借口跑去财务科偷看。
但这个满腹文采,模样出众招人恨的年轻会计,在他和一班兄弟嘴里,却是个整天只会坐办公室里混日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白脸。他来的这一年多,实在没少受他们一群人的挤兑。
或许……是自己做错了吗?
赵逢根忍不住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撞破王东来和苏勤书的事……不,退一万步讲,如果当初自己即使发现了,也见好就收……
会不会现在苏勤书还坐在温暖的办公室或那间属于他的工厂宿舍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冻得瑟瑟发抖,连手也长了冻疮,还不得不耐着性子给自己“上课”?
——他被自己心里突然冒出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羞愧、心虚、不敢面对。
但这种莫大的压抑的情绪只存在了短短的几个瞬间,很快,又被近乎自我保护的强硬盖过。
他的眼神落在苏勤书纤细而白皙的手腕上,想起自己那晚在他宿舍窗外看到的场景,王东来的手如何在这只手臂上流连,他的后颈在晕黄的灯光下,泛着白玉似的光泽……
一股恶寒猛地从骨头里窜出来!
赵逢根几乎是劈手夺过苏勤书手里的纸,匆匆折了几折收进怀里,便又粗声粗气地赶他:
“行了知道了,我又不跟你似的,整天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明天还得起早——赶紧回去睡你的觉。”
苏勤书闻言,侧头睨了他一眼。
仿佛对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早有预料,他没再多说什么,紧了紧自己身上的棉衣,便快步离开了这座不想多待的“冰窟”。
全程没有回头,也根本不想回头,自然错过了赵逢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懊恼表情。《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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