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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丈还未过来,讲经会也要过会儿才开始,正是惯例中互相交际的时候,前面的坐席上忽然爆发出阵阵笑声,坐在后方的好奇看去,却见那些鬓发皆白的老夫人们对着裴泽笑得正欢,不由暗暗后悔。
——早知道老夫人们都喜欢这样大的孩子,怎不把自己家的领过来,也好讨个巧?
裴泽如今说话流利得很,虽然大人们说的话,他有些地方听不懂,不妨碍他按照自己的理解对答,越发逗得几位老夫人笑个不住。
裴夫人一旁看着,只淡淡的笑,任由裴泽被老夫人们轮流抱在怀里揉捏,见他笑个不停,发着人来疯,却也不去管他,回身与明棠道:“我这里没什么事,你去陪你母亲坐坐吧。”
明棠坐在裴夫人身后,早在暗暗留意场中的人,瞧见章夫人身后竟不是自家长姐,心里正奇怪,得了裴夫人的话,低低应了一句,起身悄悄坐到明夫人身侧。
两个儿媳都随着儿子们去了任上,明夫人今日只带了长孙女明琬过来,见明棠在她身旁坐下,满含笑意:“今日这身装扮倒是好看。”
虽无太多珠玉堆砌,但女儿面色红润,容光焕发,明夫人一见便觉得欢喜。
况且去岁这个时候,明棠只能戴着帷帽在外等候,今朝却是大大方方坐在靠前的坐席上与那些贵夫人们交际,两相对比,饶是明夫人素日里并不在意这些场面上的事,也觉得还是这样的场景才衬得上她。
母亲夸赞,明棠丝毫不见谦虚,满脸写着“我娘就是有眼光”,跟明琬打了招呼,立时低声询问明夫人:“娘可知道今日长姐为什么没来么?”
长姐是章家的长媳,早站稳了脚跟,这样的场合素来跟在章夫人身旁,既不见人,明棠少不得担忧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明夫人眉梢眼角却是忍不住流露出笑意,同样低声道:“你又要做姨母了。”
明棠又惊又喜,又禁不住担忧:“长姐可是已经三十有余了。”放在后世也是有些危险的年龄,遑论现在。
两个女儿素来关系好,明夫人也知道自己这个小女儿总将生育视作洪水猛兽,自然知道她是在忧心什么,拍了拍她手掌,也不说些虚话,只缓声道:“我请窦大夫去看过,说是你姐姐上次生产已是六年前,这些年又善于保养,身体康健,并无大碍的。”
窦大夫是谁,明棠还是知道的,知道他去看过,悄悄松了口气。
明夫人一见她这模样就想笑:“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你不就是我三十几岁生下来的?”
心里忍不住嘀咕,若是亲邻家里有因生育而伤着的事还好说,偏幼娘自幼见着的都是生产顺利的妇人。况且未免女子出嫁后害怕生育反倒耽搁了,家中也从不向未嫁女渲染生育的艰险,只在出嫁前后才与她略讲了些其中的关窍,倒不知幼娘这闻生色变的想头是什么时候有的。
以往明夫人还担心过明棠若是怀上了却多思多虑累得身子不好该如何是好,如今自然是不用再念着这一茬——都板上钉钉的生育艰难了,想这些有什么用?
因如今已拨云见日,明夫人也不像以往那样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还有心调笑:“你这性子,倒也还好是”
明棠也觉幸运,却不愿多在自己身上打转,抓着母亲询问明芍的事,知道明芍已孕满三月,胃口很好,精神也好,就是今天人多,怕出来冲撞了,才没到栖霞寺来。
她心下宽松许多,也有了心思说笑,扭头与明琬道:“等这里散了,下午带你出去玩儿。”
明琬眼前一亮,想起去年跟明棠出去时所见的热闹景象,生怕明棠改了主意似的,连连点头,显出几分少女的活泼气来。
明家三人说着话,身后其他人也没闲着,不远处张家二夫人带着满满笑意的声音晃荡着飘过来:“年前定下那门婚事,两边都有些不顺,请了苦缘大师看了,说是都是极好的命格,偏生不能凑到一起…也是这孩子运道好,转头又得了这个好去处…如今已是定下了,今年九月份出阁。”
几位王爷入朝观政,与王爷们沾亲带故的自然地位也是水涨船高。跟他们一个姓的本就是宗室,领着国家的禄米,倒不必说。
他们各自的妻族、母族却是眼睁睁看着门槛都要被踏破。
张家又出了驸马,又出了王妃,虽然都是大房的事,但一家一姓之间同气连枝,这二房的姑娘便显出尊贵来了。
还真是动作快啊……明棠不禁感叹。
年前还听说那位张蕊姑娘与江西布政使家的长孙定下了婚事,如今这眼看着却要进户部钱尚书家的门。
晋王妻族的姑娘有了去处,母族荣国公府也是枝繁叶茂,光嫡支适龄的姑娘就有三四位,也不知都定了哪家
明棠一边与母亲闲聊,抬眸一看,却见荣国公夫人正坐在虞国公夫人身侧言笑晏晏,身后还坐着两个低眉敛目的少女,衣饰颇见华丽。
这俩人一个热火朝天地说着话,一个却是心不在焉地敷衍,瞧见明棠正在跟一豆蔻少女说话,不由自主便多看了两眼,好在是想起来明家那边还没给答复,才按捺住了心急,没招手叫人到她跟前去看一看。
正说着话,一众僧侣陪着方丈进了门,知道这是要开始了,明琬立时坐好,在自家姑姑的揶揄目光中恢复了端庄的模样。
众人渐渐息声,裴泽也终于从一众老夫人那里脱了身,回到自家祖母身边,乖乖倚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听了两刻钟,终于渐渐坐不住了。
这方丈既已得了方丈位,又是个世人眼里的得道高僧,自然年事已高,哪怕声音依旧中气十足、颇有韵律,也耐不住内容枯燥,裴泽现下已经被陆先生那样风趣的读书人俘去了心神,哪里耐烦听这个?
如果出来玩要一直听老和尚念经,还不如在家里呢!
心里有了想法,小动作就多了起来,扒在裴夫人身上往后看,却是没找到明棠,禁不住一呆,又下意识往两边看,这下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不远处的明棠,立刻眼前一亮。
他也知道现下是正式的场合,却不好随便出声的,就只站在裴夫人身侧对着明棠招手,见明棠留意到他了,张开口却不出声,指望着婶娘能从口型里判断出来他讲了什么。
裴泽动作小心,拿出了上课时趁着陆先生出门小声跟同桌说话时的仔细劲儿,奈何人整个倚在裴夫人身上,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她去。
裴夫人也知道他这是年纪小有些坐不住了,侧身吩咐身后侍女一句。
侍女便弯腰,牵着他无声走到明棠身侧,裴泽笑得一派阳光灿烂,倚在明棠身侧,用手在明棠掌心写道“阿泽,出去。”
等写完了,还抬头对明棠眨眼睛,想确认自己的意思有没有传达出去。
明棠却是故意使坏,明知道裴泽现在肯定记不住这是什么字,还是慢吞吞在裴泽手心写了个“等”字。
忍着手心的痒意看了半晌,裴泽竭力在心里将这些笔划一个个组在一起,只知道她写了半天才写完,却是丝毫没有头绪,甚至连明棠到底写了几个字都想不出来,又不好意思说自己不认识字,苦恼得不得了。
裴家位次本就靠前,明尚书如今位列尚书位,明夫人也身居前列,这一番动作完完整整落在后面的人眼中,因他们全程都没什么动静,那专心听讲经的倒不觉厌烦,本就不专心的却是顺势就放开了心神,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
有人只在感慨定国公府果真是名门,这位小世子年纪虽小,虽也还是耐不住性子,要与长辈做些小动作。单单没当场闹起来就已经比寻常人家的孩童懂事许多了,可见平日里长辈教养的也是严格。
貌似心无旁骛的吴夫人看看明棠,再想想坐在自己身后的女儿,却是颇有些不自在。
按理来说,吴家与明家素无来往,奈何女儿嫁了那姓陈的。若明棠和离后出了家或是远远嫁了也还好说,总归遇不上。偏得了门那样好的亲事,这样的场合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的。
如今明棠显眼,有着这样一层关系,她便忍不住多心会有人看见明棠便想起了自家女儿,又在背地里说些闲话。
想到此,恰那方丈暂时歇了口,知客僧人命人给众位夫人小姐们换了茶水,又说了些俏皮话,见气氛宽松了许多,她便扭身低声道:“今天浴佛节,难得的好日子,我知道你往日不喜栖霞寺,但如今都已经在栖霞寺山门里了,待这里散了,往观音那里拜一拜吧。”
“行,都听母亲的。”以往每次母亲提这个话题,吴大小姐都要摆摆脸色的,如今却是难得没有与母亲扭着来,而是分外的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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