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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阳辞和秦深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骑兵马蹄下飞扬的尘土与麦秆碎屑形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从高空俯瞰,仿佛旋动的灰色潮水从中央掏空了个洞,而一红一黑两道人影,定海砥柱般钉在了这空洞的中央。
狄花荡驱马上前,迎面对秦深道:“这回不仅冤家路窄,还众寡悬殊,看来上次的仇可以报了。”
秦深却沉稳,垂了垂弓箭以示回礼:“久违了,狄大首领。在此遇见,我倒是不意外,但还是那句话,我对墨家后人并无任何恶意,恳请一叙。”
狄花荡冷笑:“并无恶意?你们杀了我麾下一双猛将,几百名兄弟!”
“兄弟?”叶阳辞冷不丁道,“我可是听说,狄首领在登州招揽人马,阮氏投靠时见你是女儿身,当即翻脸,被你打趴了才不敢妄动。即使加入响马贼,他们也不止一次率手下矿匪暗中夺权,想要鸠占鹊巢。这样毫无恩义可言的手下,就像两条随时反咬的养不熟的白眼狼,你管这叫‘兄弟’?”
狄花荡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趺跏而坐的双腿上。
这匹黑白杂色的西宛马确实生得神俊,马背也宽敞,但在如此阵势中盘坐于马背,悠哉地两手扶着膝盖,叫人说他漫不经心呢,还是不知所谓?也许只是仗着身后有个高手。
但那番话又剖析得准确犀利。
“你又是哪个?”她野性十足地问。
叶阳辞温声答:“在下夏津知县叶阳辞,是阮氏兄弟率部攻打的这座城的父母官。狄首领若是为了他们来兴师问罪,那么在下也只能说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狄花荡逼视他,一脸厉色:“你在羞辱和挑衅我?”
叶阳辞说:“不,我只是论个公道。我刚来时,夏津一片荒田鬼火,民不聊生,无人在意更无人觊觎。而我带领全城百姓开荒种地,辛苦劳作,如今终于有所收获,可以让百姓们填饱肚子,他们就来攻城劫掠了。狄首领,你说这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吗?还是墨家主张的‘兼相爱,交相利’呢?”
狄花荡好似噎了一下,厉色也被撞散了。
换作别个地方官员,只需问问百姓、抄个家底就一清二楚,然后手起刀落,十有八九不冤杀。但夏津知县的清名她是知道的,这位是真爱民,真清官,也是难得实干的能臣。打着盗亦有道的旗帜与他对峙,天然落于下风。除非抛却墨家理念彻底做个暴徒,否则自己怎么也不占理。
狄花荡深呼吸,说:“但毕竟损失在我。那些矿工活不下去了才来投奔,眼见同伴死一地,总得有个交代,否则叫人心寒。”
叶阳辞反问:“狄首领想用我县仓里新收的夏粮来安抚人心?那我又拿什么向夏津百姓交代?都是人命,响马、矿工和农夫如何分个高低贵贱?好,就按江湖黑道的规矩,谁拳头硬谁有理,阮氏兄弟的拳头不如我们硬,所以死了,就这么简单。
“你们要复仇,要屠掠,可以冲我来,但今后不准再打义军旗号。整个山东,也不会再有百姓相信你们的‘义’。官府通缉追捕,没了民众掩护,‘血铃铛’还能横行几时?”
这下不仅狄花荡无言以对,就连周围的马贼也一脸不自在地左顾右盼。
眼下摆在他们面前的,似乎只有两条路:要么打,要么走。
打了是胜之不武,抢得一县粮银而自毁道义根基。走了则是威望扫地,传出去被江湖绿林笑话。
简直骑虎难下,还不如之前收拢完余部后,直接去聊城复命呢,狄花荡恨恨地想。
余魂看她为难,朝叶阳辞怒骂道:“就你长了嘴!就你叭叭能说!来和姑奶奶打一架,打赢了我们走,打输了你给我们死去的兄弟磕十八个响头!官老爷给我们这些贱民磕头哎,祖坟要冒青烟了哎,转世还不得投个富贵胎!来啊,就你和我,敢不敢单挑?”
叶阳辞看着这颗暴烈的朝天椒,失笑:“姑娘,打架和磕头能解决生计问题吗?这样吧,我提供一条新路子,诸位看是否可行。”
他伸手一指不远处,割完麦后满是茬杆的农田:“我夏津县地肥人稀,荒田无数,你们来落户耕种。我负责提供种子、出借农具,还免费提供水利灌溉和耕作指导。待到秋收,每亩官田交五升粮税,私田才交三升,剩余都是你们自己的,怎么样?”
余魂愕然。
马贼们同愕然。
“来种地吧。种地好啊,吃自己种的粮,比吃打家劫舍来的安心。”夏津知县笑眯眯地说,“除了种麦子,还能种桑树、杏树,种棉花、油菜、菠菜和芥菜。人吃饱了饭,多余的谷蔬瓜果拿来养鸡鸭猪羊,就有肉吃了。你们整天过刀尖舔血的日子,不就是为了吃饱穿暖?在我这儿安家落户,赚钱嫁娶,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
这……听起来像个桃源乐土,还挺诱人。应淮山眼神发虚,倏而凛然,转头看向狄花荡。
狄花荡面上虽无愠色,目光却锐利。她句句清晰地说:“你描绘的景象固然美好,但都建立在你是夏津知县,且永远是夏津知县的前提下。倘若你被调任或罢免,夏津换个贪官当政,又要回到原本民不聊生的境况中。
“我们纵横山东这么多州府,见到的苦难远远多于安乐。寄希望于某个清官,无异于虫子寄身于枯林中仅存的几片绿叶。除非你能当皇帝,让全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你能吗?”
“你不能。那就别把我们的马蹄和刀弓泡在一时的糖水里,我怕泡酥了,将来又要搏命求活时,筋骨软了站不起来!”
这番话击破了氤氲的桃源幻象,余魂率先发出了一声长啸:“拉杆子哎——”
马贼们纷纷举刀应和:“踩盘子——”
“肥羊码住,痩羊放哎——”
“风紧扯滑,再起皮——”
粗犷的黑话歌谣中,狄花荡抽响马鞭,扬声下令:“走!”
叶阳辞遗憾地叹口气。
秦深低头对他附耳道:“我本想生擒狄花荡,逼她交代出我二哥豢养马贼,祸乱山东的罪行。但现在我觉得,策反她也不是毫无可能,也许这是个好机会。”
叶阳辞半侧脸,斜眸看了他一眼:“你想留下她?怎么留,来硬的还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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