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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灰扑扑的,袖口还沾着不知是什么的污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若不是朱高煦听亲卫反复确认过,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蹲在泥地上、一手端碗一手拿勺的女人,是他的嫡母,燕王妃,徐妙仪。
&esp;&esp;大明的燕王妃,开国功臣徐达之女,北平城里那个仪态万方、端庄矜贵的女人。
&esp;&esp;现在她正用袖子给一个流着鼻涕的小丫头擦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esp;&esp;朱高煦的脸色有些复杂。
&esp;&esp;他身后,内官黄俨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压低声音:“殿下,王妃……就在那儿。咱们要不要……”
&esp;&esp;“急什么。”朱高煦不耐烦地抬手打断他,目光却没有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开。
&esp;&esp;他其实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炷香的工夫了。
&esp;&esp;倒不是犹豫,而是……他得看看情况。
&esp;&esp;朱高煦今年十九岁,生得高大魁梧,面如冠玉,眉宇间带着几分燕王朱棣年轻时的英武之气。
&esp;&esp;他随父起兵靖难,这几年南征北战,马上功夫出众,颇得朱棣喜爱。
&esp;&esp;此刻他虽然换了平民打扮,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直裰,但那料子是上等湖绸,在这穷乡僻壤的小县城里,往那儿一站,就像一柄裹在布囊里的宝剑,怎么藏都藏不住那股锐气。
&esp;&esp;路过的几个农妇已经偷看了他好几眼,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走过去老远了还回头张望,差点一脚踩进水沟里。
&esp;&esp;张辅从后面走过来,低声禀报:“殿下,亲卫已经散开了,周围都查过,没有可疑的人。”
&esp;&esp;朱高煦“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在院子里。
&esp;&esp;他看着徐妙仪喂完了药,又转过身去哄一个哭闹的小男孩。
&esp;&esp;那男孩约莫三四岁,不知为什么哭得撕心裂肺,徐妙仪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什么。隔得太远,朱高煦听不清,只觉得那调子有些耳熟,好像是北平城里妇人哄孩子的老调。
&esp;&esp;他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esp;&esp;好好的王妃不当,跑到这种地方来受罪。北平城的王府里,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她倒好,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齐东县,给一群素不相识的野孩子当奶娘。
&esp;&esp;朱高煦实在想不通。
&esp;&esp;他从北平一路急行军赶到济南,路上换了两匹马,就是为了早点找到她,早点把她带回去,然后赶紧赶回江北的大营,父亲那边已经屯兵江北、饮马长江了,眼看着就要渡江打南京城,这么大的功劳,他怎么能缺席?
&esp;&esp;正想着,院子里忽然起了些动静。
&esp;&esp;那个哭闹的小男孩被哄好了,从徐妙仪怀里滑下来,一溜烟跑到院子角落里,翻起一个蓝布包袱来。包袱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小男孩捡起其中一样,举在手里不肯放。
&esp;&esp;朱高煦定睛一看,那是一个银质的长命锁,上面缀着几颗小铃铛,在阳光下发出细碎的响声。
&esp;&esp;小男孩攥着长命锁,仰头对徐妙仪说了句什么。徐妙仪笑着摇了摇头,弯腰去拿那个锁,小男孩不肯给,往后退了两步。
&esp;&esp;隔得不远,朱高煦听见徐妙仪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无奈:“这个不是送给你的,这是小宝宝带的。”
&esp;&esp;小男孩不肯罢休,歪着头问:“那姨姨这是送给谁的呀?”
&esp;&esp;徐妙仪蹲下身,把长命锁从小男孩手里轻轻抽出来,用布擦了擦,仔细包好,才说:“是送给我孙子的。”
&esp;&esp;朱高煦愣了一下。
&esp;&esp;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大哥朱高炽的长子朱瞻基,今年已经两岁了。他自己虽然还没有儿子,但去年纳的妾室也有了身孕。算算日子,孩子应该快出生了。
&esp;&esp;所以……这两把长命锁,是给他的孩子和大哥的孩子准备的?
&esp;&esp;他移开目光,扫了一眼慈济院的环境。这院子不大,前面是三间破旧的瓦房,后面搭了两个草棚。院墙上到处是裂缝,大门上的漆皮剥落得一块一块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匾额,写着“慈济院”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esp;&esp;院子里有七八个孩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还在地上爬。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儿在角落里劈柴,每劈一下都要喘半天。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正在院中收拾东西,把几本书册往一个布袋里装。
&esp;&esp;朱高煦的目光在那个男子身上停了一瞬。
&esp;&esp;那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读书人。他动作不紧不慢,收拾完了书本,便走到徐妙仪身边,拱了拱手,说了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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