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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小虎说着,站起身,将目光从弩机上移开,开始在松针覆盖的地面上仔细搜寻。很快,他找到了第二根丝线、第三根丝线、第四根。
每找到一根,他就在那根丝线旁边的松树上用指甲划一道浅浅的痕迹。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面前的三棵松树上已经留下了十几道标记。这些标记连起来,构成了一个交错复杂的网络
——每一根丝线的走向都标明了对应的弩机射击方向,而那些没有被任何弩机覆盖的狭窄区域,就是可以安全通过的死角。
“跟着我走。”黑小虎回头看了莎丽一眼,“踩我的脚印,一步都不要错。”
莎丽点了点头。她将紫云剑收回剑鞘,腾出双手以便更好地保持平衡。
两人一前一后,在黑小虎标记出来的安全通道中穿行。每走一步,黑小虎都会先试探前方地面是否有隐藏的丝线,确认安全后再落脚。他们的度很慢,但很稳。莎丽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他刚才踩过的位置上,分毫不差。
走出大约三百步,松林忽然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林间空地,大约有半亩见方。空地中央有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松树,树干从中间裂成两半,焦黑的木茬子朝天竖着,像一只伸向天空的焦黑手掌。空地四周的松树都被砍去了一部分枝杈,腾出了射界。地面上散落着七八具尸体,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俯身趴在地上,鲜血浸透了松针,在泥土上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黑小虎的目光在那几具尸体上扫过。他们的衣着各不相同——有三个人穿着深青色短打,左臂绑着青布带,是青虎帮的山匪;有两个人穿着黑色劲装,衣领上绣着白色浪花纹样,那是之前在鹰愁涧埋伏他们的那拨水匪的标记;还有两个人穿着灰色粗布衣,看起来像是本地的猎户,但他们的靴子是制式的牛皮快靴,猎户不会穿这种东西。
“三拨人。”莎丽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青虎帮、水匪、还有一拨身份不明的人。”
“不是三拨。”黑小虎蹲下身,翻过其中一具水匪的尸体。尸体的咽喉被一剑割开,伤口细而深,创口平整光滑,是极薄的利刃留下的。他又翻过一具青虎帮山匪的尸体——胸口被一掌拍得凹陷下去,肋骨尽断,五脏俱碎。第三具灰衣人的尸体死因又不同后颈有一根细如牛毛的毒针,针尾几乎没入皮肉,只能看到一个极小的黑点。
“同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用剑、用掌、用毒针杀人。”黑小虎站起身来,拇指在虎口上按了一下,“杀死这三拨人的,不是同一批人。或者说,三拨人在互相残杀,每一拨人都有死在其他两拨人手里的。”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黑小虎打断了她的话,目光重新落在那棵被雷劈断的老松树上,“有人在苍梧山撒了一大笔银子,雇了不止一批人来截杀我们。青虎帮是一批,水匪是一批,那些穿灰衣假扮猎户的又是一批。但这些人彼此之间并不知情。他们在同一片松林里埋伏,碰上了,以为对方是来抢赏金的,就互相动了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能同时雇到青虎帮、湘西水匪和这伙假猎户的人,在苍梧山地界的能量不小。而且这个人很清楚我们的行程——知道我们从三岔镇出,知道我们走青岩谷,甚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到这片松林。”
莎丽沉默了。她站在那棵被雷劈断的老松树旁边,一手扶着焦黑的树干,一手虚按在剑柄上。她的目光穿过空地,落在对面的松林边缘——那里的树木也被砍去了一部分枝杈,同样腾出了射界。但射界的方向不是朝外,而是朝内。是对准这片空地的。
这是一个口袋。一个以林间空地为陷阱中心的口袋阵。布局的人本来打算在这里合围他们,但因为三拨人马互不相识又各怀鬼胎,自己先打了起来,口袋还没收紧就破了。
但布局的人还在。那个能把青虎帮、水匪和假猎户同时招至麾下的人,此刻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结果。也许就在对面的松林里,也许在更远的地方,通过某种方式监视着这片空地。
“你刚才说青虎帮和水匪是拿钱办事的刀,但这些假猎户不是。”莎丽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
黑小虎低头重新审视那几个灰衣人的尸体。他蹲下身,拉开其中一个灰衣人的领口——领口内侧的布料上绣着一个极小的标记,一根竹子,三片叶子。
竹叶标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一个已经销声匿迹多年的江湖组织的标记。
那个组织叫“蜃楼”,专门培养杀手和暗探,明面上早已不复存在。
但如果他们还在暗中接受雇凶杀人的买卖,那么那个能同时调动多个势力的人,很可能就是通过蜃楼来运作的。
黑小虎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只是站起身,脸色比刚才沉了几分。他走到老松树旁,伸手触摸那些被雷劈焦的木茬。木茬很脆,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炭渣。
但他摸到树缝深处时,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他夹出来一看,是一枚铜扣。铜扣的正面刻着一个虎头,背面刻着一个“明”字。
是明教银暗卫的专属铜扣。这枚铜扣他见过,它原本应该缝在无常的袖口上。
黑小虎攥紧了铜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白。无常奉命潜入苍梧山打探情报,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任何音讯了。竹青说他受了伤正在休养,但具体在哪里休养,她也不清楚。现在无常的铜扣出现在这片满是伏兵尸体的松林里,说明他至少到过这里,而且很可能和那个布下口袋阵的人交过手。
“怎么了?”莎丽察觉到了他神色的变化。
黑小虎将铜扣收进怀中,抬手示意她跟上。两人穿过空地,消失在松林边缘的光影之中。晨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松林镀成了一片金色。
但阳光照不进这片林间空地——那棵被雷劈断的老松树像一根焦黑的指骨直指天空,在地上投下一道扭曲的影子。而影子所指的方向,正是那个布袋阵尚未收紧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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