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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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孔雀饼乾盒里的重量(第1页)

&esp;&esp;孔雀饼乾盒里的重量

&esp;&esp;第二次调解会的那天清晨,天光是一种了无生气的灰白。我们家的早餐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时,偶然发出的、格外刺耳的声响。空气黏稠得像一锅冷掉的粥,压得人喘不过气。

&esp;&esp;爸爸换上了他衣柜里唯一一件体面的、领口洗得有些松垮的蓝色polo衫,那件他只有在喝喜酒或过年回外婆家时才捨得穿的衣服。他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没有看报纸,只是沉默地、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长寿菸,烟雾繚绕在他那张被岁月与忧虑刻划出深刻纹理的脸庞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即将被大雨笼罩的山。妈妈则坐立不安地反覆擦拭着那张早已乾净得发亮的方桌,她的嘴唇紧抿着,眼眶是隔夜的红肿。

&esp;&esp;我穿着那副冰冷的铁衣,感觉自己像个被捆上石块、即将沉入深海的囚犯。每一次呼吸,塑胶与金属的边缘都紧紧地、无情地压迫着我的胸膛。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翻搅着,噁心得让人想吐。这不只是紧张,这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对于即将到来的审判的恐惧。

&esp;&esp;「走了。」爸爸将第三根菸蒂用力地在烟灰缸里捻熄,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

&esp;&esp;去区公所的路程不过短短十五分鐘,我却觉得像是走在通往刑场的漫漫长路上。窗外熟悉的安中路街景,那些早餐店的蒸气、机车的废气、檳榔摊闪烁的霓虹,此刻在我眼中都失去了原有的色彩,变成了一幕幕加速倒退的、失焦的默片。

&esp;&esp;我们抵达时,二楼那条冰冷的走廊上,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

&esp;&esp;林家的父母,林先生与林太太,依旧像两尊散发着寒气的雕像,坐在长椅的一端,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空位,那空位彷彿是一个无形的气场,拒绝任何人的靠近。陈家豪的父母则显得侷促不安,陈先生的眉头锁得死紧,陈太太则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手心的汗。他们的儿子陈家豪也来了,他穿着一件宽松的运动长裤,刻意遮掩着受伤的左腿,低着头,专注地玩着一台当时正流行的psp游戏机,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将自己与周遭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隔离开来。

&esp;&esp;而林伟廷,他独自一人,站在走廊最末端的窗边,背对着我们所有人,凝视着窗外那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他的背影清瘦而孤绝,像一把出鞘的、锐利的刀,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esp;&esp;国泰產险的王专员是唯一一个脸上还带着微笑的人。他提着公事包,在我们与对方两家人之间来回穿梭,像一个试图在两个敌对阵营间斡旋的和平大使,语气沉稳地安抚着:「各位先别急,我们今天就是来解决问题的,有话好好说,一定能找到共识。」

&esp;&esp;十点整,调解室的门准时打开。那是一个比我想像中更小、更压抑的空间。老旧的窗型冷气机发出沉闷的、有气无力的轰鸣声,但吹出来的风,却丝毫无法驱散空气中那股由紧张、愤怒与不安所混合而成的、浓稠的焦灼感。

&esp;&esp;我们被安排好座位,像两军对垒,中间隔着一张巨大的、贴着木纹皮的椭圆形会议桌。

&esp;&esp;「好了,各位,」主席陈委员是一位头发花白的里长,他清了清喉咙,将几份文件在桌上摊开,「上次会议的结论,是许先生这边,对于林同学与陈同学两家合计提出的十二万和解金,表示有困难。经过一个礼拜的考虑,许先生,今天,你们这边能提出的方案是什么?」

&esp;&esp;爸爸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能有什么方案?银行不肯贷,土地卖不掉,我们家所有的流动资金加起来,也不到三万元。

&esp;&esp;王专员见状,立刻接过话头,他用一种专业而中立的语气说:「委员,我先补充一下。根据警方初判表及相关法规,许同学的无照驾驶,确实是本次事故的主要肇事原因,这点在法律责任上是无法回避的。因此,强制险的医疗给付,本公司会全额理赔。至于超出强制险的部分,也就是包含看护费、财损、以及最重要的精神慰抚金,就需要三方协商。本公司基于道义,会从旁协助,但理赔的主体,仍在于肇事者本身。」

&esp;&esp;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直接将谈判的核心,重新拉回到那十二万的数字上。

&esp;&esp;「分期?」林太太的声音立刻扬了起来,尖锐得像一把划破玻璃的刀,「王专员,你说得轻松!我们凭什么要接受分期?我儿子这隻手,是能分期恢復的吗?他的梦想,是能分期还给他的吗?我们要求的十二万,已经是最低底线了!」

&esp;&esp;陈太太也在一旁跟着附和,虽然气势弱了些,但立场却很坚定:「是啊,我们家家豪腿上那道疤……」

&esp;&esp;会议,在开始不到十分鐘,就再度陷入了僵局。林太太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毒的箭,精准地射向我们这边最脆弱的地方。爸爸的脸色从红转白,再从白转青,他那双长满厚茧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咯咯作响。

&esp;&esp;我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隻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痛得无法呼吸。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是我,将我那朴实、善良的父母,推上了这个他们从未应付过的、残酷的谈判桌。

&esp;&esp;就在这时,爸爸忽然有了动作。

&esp;&esp;他没有再试图争辩,也没有低声下气地恳求。他只是默默地,俯下身,从他脚边那个看起来有些陈旧的旅行袋里,拿出了那个他从家里带来的、银色的不锈钢闷烧罐。

&esp;&esp;「砰」的一声轻响,他将闷烧罐,稳稳地,放到了会议桌的正中央。

&esp;&esp;这个突兀的举动,像一个被按下的暂停键,让会议室里所有激昂的、愤怒的声音,瞬间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困惑地,聚焦在那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闷烧罐上。

&esp;&esp;「许先生,你这是……」陈委员不解地问。

&esp;&esp;爸爸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转开闷烧罐那厚重的盖子。

&esp;&esp;一股温润、甘醇,带着浓郁药膳与老薑香气的白烟,从罐口蒸腾而出。那股温暖的、属于「家」的味道,像一双温柔的手,瞬间抚平了这间冰冷的、充满对立气息的会议室里,那剑拔弩张的氛围。

&esp;&esp;「各位委员,林先生、林太太,陈先生、陈太太,」爸爸的声音,有一种暴风雨过后的平静与沙哑,他从袋子里拿出几个乾净的龙凤纹瓷碗,小心翼翼地,将罐里的鱼汤倒了出来,「我知道,再多的言语,也无法弥补两个孩子受到的伤害。这是我自己店里的一点心意,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请各位……和孩子们嚐嚐看。」

&esp;&esp;「许先生,你这就没意思了。」林太太皱起眉,语气中满是讽刺,「我们今天不是来开同乐会的。你带一碗汤来,是想博取同情,还是想打发我们?」

&esp;&esp;「都不是。」爸爸摇了摇头,他将第一碗汤,轻轻地推到了对面的陈先生面前。陈先生是个体型微胖的中年人,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眉头深锁,此刻闻到那股浓郁的汤头香气,喉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esp;&esp;「陈先生,」爸爸的声音,充满了身为职人的诚恳,「我听说陈同学腿上的伤口还在癒合,不适合吃太燥热或太油腻的东西。这道汤,是用当归、芎归和米酒头,小火慢熬的,能暖胃,也能帮助伤口收敛。最重要的是,」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这碗汤里的每一块鱼肉,都没有任何一根鱼刺。完全不用费心去挑,很安全。」

&esp;&esp;陈太太拉了一下丈夫的衣角,示意他不要乱动,这是在谈判,不是在吃饭。但陈先生犹豫了一下,看着碗里那晶莹剔拓的鱼肉,最终还是敌不过那股香气的诱惑,端起了那碗汤。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霎那间,他那原本紧锁的眉头,像是被热气熨过一般,舒展开来。

&esp;&esp;「欸……」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这汤头……真材实料,很温润。」

&esp;&esp;他说着,便用汤匙舀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他并没有立刻咀嚼,而是用舌头,仔细地感受着。几秒鐘后,他脸上的表情,从单纯的品嚐,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不可置信。

&esp;&esp;「真的……」他瞪大眼睛,看着妻子,又看看我们,「真的没刺!一根都没有!这怎么办到的?虱目鱼耶!」

&esp;&esp;他的反应,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让对面的阵线,產生了第一丝肉眼可见的松动。林太太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esp;&esp;爸爸没有理会她,他接着将第二碗汤,推到了林太太面前。

&esp;&esp;「林太太,」他说,「我知道林同学的手,伤得很重,吃饭不方便。这汤,用汤匙就能很轻松地食用,完全不需要用到筷子或力气。对他手腕的负担,应该是最小的。」

&esp;&esp;这一次,林太太没有立刻反驳。她看着那碗冒着蒸气的汤,又看看身旁陈先生那一脸惊艳的表情,脸色变换不定,陷入了沉默。

&esp;&esp;就在这时,一直像个局外人般沉默着的林伟廷,忽然开口了。

&esp;&esp;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瞬间凿穿了现场这奇妙的胶着状态。他站起身,走到会议桌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esp;&esp;他没有去看那碗汤,他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淬了冰的刀,直直地,射向我。

&esp;&esp;「如果,」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我能在这碗汤里,找到任何一根刺,哪怕是最细小的一根。那十二万,就变成二十四万。你,敢不敢赌?」

&esp;&esp;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时间彷彿停止,只剩下冷气机那沉闷的低鸣。

&esp;&esp;「伟廷!你胡闹什么!」林先生第一次,对他儿子发出了严厉的喝斥。

&esp;&esp;爸爸的脸色也「唰」地一下全白了。他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但虱目鱼的刺,细如牛毛,藏于筋膜之内,要说「百分之百」没有任何一根遗漏,那近乎是神的领域,他自己也不敢打包票。

&esp;&esp;那两个字,几乎是从我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扶着桌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慢慢站了起来,迎向他那充满挑衅的目光。在这一刻,我感觉到体内的「黏黏」,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地颤动着,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挑衅后的、暴戾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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