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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姑姑她……”樊长玉的声音有些哽咽。
“今早醒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又睡过去了。柳嬷嬷说,脉象稳了些,若能熬过这两日,便算是闯过鬼门关了。”俞浅浅的眼中,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凝重取代。“她让我代她,谢谢你。”
樊长玉摇头,将短刀紧紧握在手中,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更加清醒:“是韩姑姑自己意志坚定,也是统领和嬷嬷救治及时。长玉……不敢居功。”
俞浅浅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去。“不,你当得起。”她缓缓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那晚在黑风涧,你本可以自己逃生。韩姐让你走,是命令,也是给你生机。但你回来了,找到了她,带她找到了生路,又拼死将消息带回。你做的,早已超出了一个‘新兵’、甚至一个‘老卒’该做的。巡山营,不养闲人,但也绝不亏待有功之人,更不辜负……真正的自己人。”
自己人。这三个字,从俞浅浅口中说出,重若千钧。
樊长玉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知道,这一刻,或许才是俞浅浅真正对她敞开心扉,或者说,真正将她纳入“巡山营”这个集体核心的开始。
“韩姐的伤,需要时间。营中不可一日无女子队伍的教头。”俞浅浅继续道,目光灼灼,“我观你这些时日,沉稳坚韧,遇事不乱,身手在女子中也算翘楚,更难得的是,有急智,有胆魄,也……重情义。韩姐昏迷前,也曾向我举荐于你。”
樊长玉的心猛地一跳。女子队伍的……教头?让她?
“我知你经验尚浅,也未必愿意担此重任。”俞浅浅似乎看出了她的震惊和犹豫,语气缓和了些,“但营中如今,可用之人不多。英子、秀娘已去,韩姐重伤,其他姐妹虽勇,却少能独当一面、镇得住场子的人。我需要有人,能在我和孙副统领无暇分身时,替我管束、操练女子队伍,维持营中秩序,必要时,也能带队执行任务。”
她顿了顿,看着樊长玉的眼睛:“这不是命令,是请求,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你真正在这里立足,也让你和长宁,未来能有更多保障的机会。当然,风险也更大。你,可愿意试一试?”
愿意吗?樊长玉在心中问自己。这意味着,她将彻底卷入巡山营的核心,承担起更大的责任,面对更多的危险,也将……更难离开,更难割舍。她的生活,将和这处营地,和眼前这些人,绑得更紧。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庇护、
;被安排的“逃难女子”。她将拥有自己的力量,自己的位置,能够更好地保护长宁,也或许……能接触到更多关于外界、关于那场伏击、甚至关于谢征的消息。
更重要的是,俞浅浅眼中的那份信任和托付,韩姑姑赠刀的情义,营中那些对她释放善意的面孔……这一切,让她无法轻易说出“不”字。从她选择跳下黑风涧,选择背起韩姑姑,选择走回这里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俞浅浅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她自己的身影——苍白,消瘦,却挺直了脊背,眼神清亮而坚定。
“承蒙统领和韩姑姑看重。”她听见自己清晰而平静的声音响起,每个字都像落在实处的石子,“长玉自知才疏学浅,经验不足,恐难当大任。但统领既有所命,韩姑姑又如此信任,长玉……愿竭尽全力,勉力一试。定不负所托。”
俞浅浅看着她,良久,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她眉宇间连日积聚的沉郁,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寻常的、背负着沉重担子、却依旧在前行的年轻女子。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力。她站起身,拍了拍樊长玉的肩膀——这是她第一次对她做出如此亲近的举动。“明日起,你便暂代女子队伍副教头一职,协助韩姐(如果她能醒来的话),也直接听命于我。具体事务,我会让孙副统领和柳嬷嬷与你交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或者问他们。”
“是。”樊长玉也站起身,郑重应下。
“还有,”俞浅浅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你那晚带回来的消息,很重要。那伙人,和背后的主使,巡山营,不会就这么算了。这笔血债,总有一天,要他们血偿。而你,”她顿了顿,“已经是巡山营的人了。你的仇,就是我们的仇。你的路,也会是我们的路。好生将养,前路……还长。”
说完,她不再停留,大步离开了。
樊长玉独自站在哨屋门口,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柄属于韩姑姑的短刀,刀鞘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又看了看地上那根被重新修整过的木棍。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彻底走向另一条轨道。那条路上,不再只有她和长宁相依为命的风雪,还会有并肩作战的同袍,有需要守护的营地,有必须讨还的血债,也有……更加沉重,却也更加真实的,活着的分量。
她缓缓将短刀系在腰间,又俯身捡起了那根木棍。木棍的握柄被麻绳缠得紧密结实,握在手中,踏实而温暖。
身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长宁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问:“阿姐,俞将军走了吗?她……是不是给你派活了?”
樊长玉转过身,看着妹妹清澈中带着担忧的眼睛,走过去,蹲下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
“嗯,阿姐以后,要帮俞将军和韩姑姑做更多的事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宁宁,怕不怕?”
长宁在她怀里用力摇了摇头,小手环住她的脖子,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不怕。阿姐做什么,宁宁都不怕。宁宁也会快点长大,帮阿姐的忙。”
樊长玉闭上眼,将妹妹搂得更紧。泪水,无声地滑落,落入长宁柔软的发间,很快消失不见。
窗外,夏日的阳光正好,山林苍翠,鸟鸣啾啾。一切似乎都与昨日并无不同。
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知道,有些东西,已然天翻地覆。
新生,或许并非脱胎换骨,而是在血与火的淬炼中,认清了自己该走的路,然后,握紧手中的刀与杖,向着那未卜的前方,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
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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