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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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雪里刀（第2页）

包拯还以为是凌雪要问七姑娘为何要冒名顶替她，想着江湖人极重声名，自然恼怒，多少得让她出这口气，便道：“请。”

凌雪擡起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捏着一只耳环，那耳环三寸来长，几颗珍珠垂下一个小小的月牙，“这只耳环，你从何处得来？”见七姑娘不语，揪住她的衣领，喝道：“回答我！”

七姑娘虽形容狼狈，可在这等情形下，犹自微笑，倒显得凌雪才是阶下囚一般，“景儿拜你为义母时，我也在一旁。这才多少年，你就忘记我了吗？”

凌雪惊道：“你怎知他拜我为义母，难道你是......”

包拯怕她说出七姑娘的身份，打断道：“凌姑娘，剩下的话由我们来问吧。”

凌雪知兹事体大，忙住了口，白玉堂点住七姑娘周身大穴，既为她止血，也锁住她的功夫，许是打击过大，她甚至都呆呆地没有反抗，只转头再看了彭琪一眼，忽地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微笑，彭琪猛然反应过来，大吼道：“不要！”

展昭当机立断，一掌击在七姑娘後背，她口中的丸药尚未尽数咬化，大半被吐了出来。她本就被凌雪重伤，正是虚弱之际，又咽下少量毒药，雪上加霜，当即倒地不起。

公孙策急命张逸辟了间净室，为她拔毒疗伤。凌雪先前以为她是害了景儿才拿到耳环，心急之下出掌重了些，此刻懊悔不已，忙以自家独门内功为她化解，折腾小半个时辰，方才转危为安。

凌雪为七姑娘疗伤完毕，只觉胸闷难受，想是自己为救人耗了不少内力，忙出门去透气，柳明轩见她如此，赶紧运功助她调息。

包拯听公孙策说七姑娘已无大碍，便问道：“你叫什麽名字？”实则他早已从彭琪口中得知，此时再问，不过确认而已。

七姑娘应道：“戚淡月。”

包拯又问：“你既是王丞相的外孙女，又如何与彭琪相识？”

他早知王丞相一子二女，长女嫁与戚家，因夫君早逝，産下一女後郁郁而终；次女嫁与陆良，生下一子，名唤陆景，陆良外放江州通判，携妻儿同行。谁料江州知州吴忠为给襄阳王敬献生辰纲，强取豪夺，罗织冤狱，害得蔡家家破人亡。陆良为蔡家奔走呼告，却被吴忠勾结匪类，血洗满门，只有一个不会武功的教学先生，为报知遇之恩丶托孤之重，带着陆景逃出生天。他想过七姑娘是吴义吴忠的仇人，却从未想过她竟会是王丞相的外孙女。

戚淡月听他这样一问，立时明白彭琪把他知道的事已全告诉包拯了，又因先前受伤挫了锐气，倒也懒得再与包拯交锋，实话实说道：“什麽外孙女，我从来都是叫祖父。彭琪是祖父为表姐择定的夫婿人选。新科张榜前，祖父看过他的试卷，觉得他有经国济世之才，便定了他作表姐的夫君，只待榜下捉婿便可成就一段良缘。到张榜那日，家丁早早就候着了，却不想他看见自己中了，立即就当着所有看榜的人，向与他同行的那位姓高的姑娘求亲，高姑娘不愿，转身便走，他冲开人群去追，我家的人一时犯了难，但还是将他抢了回来。”

包拯知晓，历来新科张榜，达官贵人丶富商巨贾早命家丁在榜下等候，他们消息灵通，提前打探好了谁未婚娶，待他一中，便立时抓回本家，与女儿妹子成亲。这其中既有攀附之家，也有高官通过儿女姻亲笼络新贵丶稳固权位，王丞相家竟也不能免俗。

戚淡月不知他想什麽，自顾自道：“我当时才十一岁，听了只觉得有趣，我们家也算是钟鸣鼎食之家，表姐未及笄时便有无数媒人上门说亲，祖父却也只是好言谢绝，究竟是什麽样的人能让祖父主动将表姐的终身许他。他现在有心悦之人，要是知道我祖父的身份，又会不会娶表姐？我好奇极了，便躲在屏风後面悄悄听祖父与他谈话。

“当时他知道我们家的身份後，倒也没有什麽反应，只说谢恩相错爱，他对那位高姑娘一往情深，不愿耽误我表姐终身。祖父见他言辞恳切，便作罢了。”

这和彭琪的话倒没什麽出入，包拯又问：“你这次来安平，是特意找他的？”

戚淡月道：“是我听说川峡四路这边有不少天材地宝，想来见见世面。走到半路，听说安平出了绑架孩童的案子，就过来看看，没想到县令就是他。其实我都没认出他，他倒是对见过的一次的人都不会遗忘，先把我认了出来，又说外面不太平，我也就只能住在县衙里了。”

包拯想起裴忍冬的供词，“那你尾随吴忧，知道吴义身份时，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杀了他吧。”

戚淡月哂笑一声，道：“我杀不了襄阳王，杀他还是易如反掌。”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又接话道：“要是落在你们手里，他也就死不了了。”

包拯不意她说出这种话，一面觉得自己不该和她一般见识，一面又有些受不了被她冤枉，“你也在安平待了一段日子了，一路看过来，我们就这麽是非不分？”

戚淡月立时反驳道：“你们若是分得清是非，拎得清对错，襄阳王早就落马了，又何须等到现在？”

包拯忽然觉得事情没有那麽简单，“......你做这些，只是为了嫁祸襄阳王？”

戚淡月冷笑道：“这些宗室，尽是一丘之貉。他做的孽够抄家灭族一百次了，我不过是给他加一点，反正他也不缺。”

包拯知她说得在理，圣上说不准也是这样想的，可自己心中却永远有一个坚定的立场：是非对错应当明明白白，不该成为攻讦任何人的武器，“可这件事不是他做的。”

戚淡月不明白包拯为何如此固执，襄阳王是凶手难道不是皆大欢喜，“是不是他做的，重要吗？反正这个案子需要凶手，那又为什麽不能是他？”

包拯并不擅长阴谋算计，不少弯弯绕绕还需公孙策点拨，没想到这次遇上一个比他还不懂的，顿时理解自家先生为何头疼，“你栽赃嫁祸给襄阳王，若被他反将一军，事情该如何收场？”

戚淡月还以为他害怕什麽惊天动地的事，“没想到被称为青天的包大人，竟然惧怕襄阳王，果真是无能之辈。”

包拯面色平静，“你不必激我。襄阳王谋反固然当诛，但此事非他所为，本府决不构陷。”

“你说得轻巧，那是因为死的不是你的至亲，刀没有砍在你身上，你当然不痛。我爹死在任上，娘也郁郁而终，自我有记忆以来，一直是姨母照顾我，姨母就是我娘。我娘被人害死了，真凶的哥哥却在图谋给他翻案，指使真凶的人还在安享富贵，此仇不报，我戚淡月枉为人子！”她大哭一场，又骂起皇上来，“这等庸主，内受藩王辖制，外有强敌环伺，无能至极！他若真有心，怎会让襄阳王至今逍遥法外？”

包拯忍不住为皇上开脱，“圣上也是有苦衷。”

戚淡月止了哭声，大笑起来，在包拯不解的目光中质问道：“你跟裴忍冬说过这句话吗？你跟裴忍冬说过：‘安平王也是有苦衷’吗？你没有吧，那你为什麽要跟我说？我不想知道他有什麽苦衷，我只要赵爵死！”

她见包拯哑口无言，又乘胜追击：“这两件事有区别麽？你可不要告诉我区别在于一个是小舅，一个是叔叔。你能审判包庇程修德的安平王，却不能审判纵容襄阳王的圣上。当皇上真好啊，什麽‘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统统都是假的。怪不得古人说：‘窃鈎者诛，窃国者为诸侯’[6]。”

公孙策见包拯落于下风，忙道：“安平王纵容程修德，是徇私包庇；圣上羽翼未丰，只是对襄阳王暂不惩处，待搜集完罪证，必会数罪并罚丶以雷霆之势将其剿灭。”

戚淡月以一敌二，越发斗志激昂，“这套说辞，恐怕你自己都不信吧。他是亲王，一日未定罪，便多享一天的福，不知会有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他还有二三十年的活头，可我祖父等不了了，他日渐苍老，须发如雪，活不过一年了！”

说起祖父，她满眼不住地滚下泪来，“你们知道我为什麽会在这里吗？蜀中物阜民丰，与吐蕃交界处更有许多天材地宝，可为他入药。”

公孙策回想起来，王丞相近来的确不如往日精神矍铄。日前本想为王丞相诊脉，王丞相却说太医早看过了，不过风寒而已，他也就未及细察，现在想来，竟是油尽灯枯的先兆。难怪戚淡月会如此急着报仇，她是怕若晚一步，王丞相便会看不到了。一念至此，他也说不出话了。

包拯听她如此在意王丞相，终于找着了突破口，“可你想过没有，如果被襄阳王知道你的身份，他会对王丞相如何？他若参王丞相心怀怨怼丶治家无方丶构陷亲王丶当诛九族，你让圣上如何保全你们一家？”

戚淡月闻言，情绪没有丝毫波动，“不过是一死而已。实话告诉你，从入局那一天起，我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包拯不意她将全族性命都视若无物，这才彻底见识到了她的厉害，由衷夸奖道：“你真是个疯子。”

戚淡月也不生气，甚至附和道：“是啊，我早就疯了，从我姨母惨死那天起我就疯了。我痛失至亲，可害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却能安享荣华，只因他是天潢贵胄丶皇亲国戚！我祖父旰衣宵食丶夙兴夜寐，对他们赵家忠心耿耿，换来的是什麽？是老来失了幼女，白发人送黑发人！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一瞥公孙策，再对包拯道：“你现在权掌开封，自以为得蒙圣恩，可我家尚且如此下场，你难道就没有这一天吗？到了连他也护不住的那日，你就什麽都能明白了。这样软弱的皇上，有不如无。”

包拯虽知不该受她挑拨，可事关公孙策，仍心中一颤，他暗自按捺心中震动，更坚定了一个想法：“你做下此案不是为了构陷襄阳王，根本是冲着圣上来的。”

戚淡月此时才真正有了兴趣，“哦？愿闻其详。”

包拯道：“你知道凭吴义这些手段，根本不足以扳倒襄阳王，所以故意在印章上留个脱卯破绽，这样襄阳王的眼线必会报知于他，他定会借机发难。届时圣上若替你遮掩，势必会激化与襄阳王之间的矛盾，之後不死不休；而他若将你交出，则会寒了衆人之心，无论如何，都会引发一场动荡。”

戚淡月笑道：“你现在好像又聪明了。不错，赵爵固然可恨，可赵祯既为了江山永固，轻纵了害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那我就要让他坐不稳这龙椅，才算礼尚往来。”她见包拯面带严霜，只觉更开心了，“你这副神情，是不是在想，我是一个可怕的女人？那看来，裴忍冬没有把他全部的计划告诉你，你要是知道他掌握了什麽秘密，表情一定会比现在更精彩。”

公孙策听她开始转移话题，便问：“那封信在哪儿？”

戚淡月瞬间收了笑容，“什麽信？”

公孙策见她如此反应，原本不确认的，现在也确认了，“襄阳王写给吴忠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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