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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旧时人
随着小船缓缓远离河岸,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袭上齐梦麟心头。他无奈地站在岸边,望着罗疏的身影在灰色的雨幕中渐渐模糊,不禁烦躁地踢了一脚地面,咬着牙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废物!”
亏他还是堂堂总督之子,这一刻竟然什麽也做不到!
然而他的懊丧罗疏已无从得知。此刻小船载着她靠近了河心的大船,她在船工的帮助下登上了大船的甲板,行动间有些狼狈,于是一身青衣被雨打得半湿。
船甲板上是二层的船楼,气派的檐翅遮去了风雨,檐下有仆妇不断擦拭着地面的水迹。几个婢女为罗疏打开舱门,罗疏带着一身雨气踏入门中,才发现船舱里干燥舒适,与外界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此刻船舱里弥漫着香炉吐出的烟气,烘得人身上脸上都暖洋洋的。然而四周温暖如春,罗疏的心却只能感受到寒冷,并且随着她穿过一道道帘帷,这股寒意就越来越深,如附骨之蛆一般,一点点啃噬着她的四肢百骸。
当最後一道珠帘被人揭开,满舱衣香鬓影之中,罗疏看清了那个被温香软玉簇拥在中心的人。她木然的眼珠微微一动,接着便曲起双膝缓缓地跪了下去:“玉兰给老爷请安了。”
上座那个锦衣华服的男人冷冷笑了一声,并不招呼罗疏起身,任由她在地上跪着,歇了好久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好些时候没见你了,擡头让我瞧瞧。”
罗疏依言擡起头,默然与他对视,那高高在上的男人便也清晰地落入了她的眼底。
一晃眼许多年过去,她已长大成人,他却依旧没变,仍是那副俊美到惊人的样貌,让人一刹那竟有种流年偷换的错觉,以为他已在某一刻决绝地抛弃了所有的人,将自己永远留在了那个绮年玉貌的岁月里。
座上这人不过二十六七年纪,如今却已是山东首富秦家的主人——秦熠。在罗疏还叫玉兰的年月,他在秦家也只有一个贱名——如意。
此刻秦熠端详着跪在地上的罗疏,不觉笑道:“你怎麽打扮成这样?怪模怪样的。”
罗疏咬着唇没有回答他,一张脸却越发的苍白。
“唉,你到底何时才能想明白呢?亏我一直以为,你和我一样都是聪明人。”秦熠漂亮的凤眼里闪动着嘲弄的光,信口取笑她的狼狈,“我花几年时间把自己当成女人,就可以得到整个秦家,而你不伦不类地装成男人,却只能像现在这样跪在地上求我——就这样你还不明白吗?这世道,女人再要强也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罗疏垂下双眼,低头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递给身旁的婢女代为转交:“如今的结果玉兰无话可说,老爷愿意帮小女渡过难关,这份大恩大德,小女没齿不忘。”
秦熠从婢女手中接过玉佩,捏在指间反复看了几遍,这才幽幽叹道:“当初我许下你一个万金不辞的承诺,却被你用在了这种地方。玉兰啊玉兰,你要我说你什麽才好……”
面对秦熠刻薄的嘲讽,罗疏却置若罔闻:“倘能救得百姓的性命,便是无量功德,老爷将来必有福报。”
“福报?哼……我早就不指望什麽福报了。”这时秦熠嗤笑一声,修长的眉尖微微挑起,勾动了心底最隐秘的往事。
“当年五娘和我争宠,趁老爷不在的时候诬赖我与婢女有染,令小厮将我按在庭中死打。当时若不是你出手相救,只怕我也活不到今天了。”人大抵要飞黄腾达到最显赫的境地,才能如秦熠此刻一般,心平气和地聊起那些最屈辱的过去,“那时候的你多麽机敏,看见五娘命人毒打我,非但不劝,反倒夸她头上的草虫金簪儿玲珑可爱。五娘被你哄得高兴,往头上摸了摸,这才发现自己被发簪勾了头发,于是回屋对镜理妆,旁人才觑了个空把我救下来。那时候你才八九岁,谁能料到你有这等心机?也只有我昏死前瞥了你一眼,才发现你眼底的担忧——那时候你分明是在同情我,对不对?”
罗疏垂着头,目光落在膝前的呢毯上,一字一顿地否认:“我怎麽会同情老爷呢?我一直都知道,您终非池中之物。”
秦熠斜睨着罗疏,脸上笑意凉薄:“哼,也就只有你知道,其他人只当我是个不知羞耻的玩物罢了。”
“这正是老爷韬光养晦的过人之处。”
“哈哈哈……”秦熠忽然在罗疏面前张狂地大笑,乐不可支道,“你别再奉承我了,咱们言归正传。这次我信守承诺帮了你,玉佩收回,从此我再也不欠你任何情分。所以我再问你最後一次,你可愿意跟着我?”
罗疏身子一颤,沉默了片刻,才细如蚊呐地回答秦熠:“我已经有心仪的人了。”
“是吗?”秦熠似笑非笑地冷嗤了一声,面色难看起来,“就是那个穷途末路的县令吗?”
“不,不是他。”罗疏摇摇头,心底模模糊糊浮现出一道站在大雨中的身影,嘴角几不可察地笑了笑。
只可惜……为什麽不早一点醒悟呢?她只当他是个顽劣不堪的纨绔子弟,却不料正是这份顽劣不堪,竟让他成为自己命中最难缠丶最固执的那颗天魔星。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意孤行地陪她走到了最後,而此刻,竟还在岸边等着她。
秦熠看着罗疏微微含笑的失神模样,以为她在蔑视自己,不禁面色铁青地咬牙道:“哼,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最看不起我的人就是你。哪怕人人都骂我恬不知耻,我也不在乎,因为用钱来改变他们的嘴脸实在是太容易了。可偏偏只有你,即使流落到妓院,都不肯答应做我的妾!你知道吗,我就讨厌你这份要强,讨厌你如此不识时务!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敢否认你那些坚持都是一堆狗屁吗?”
“是的,您说的都对,我那些坚持就是一堆狗屁。”此刻罗疏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望着秦熠麻木地附和。
“那你为什麽还在坚持?”秦熠猛然睁大双眼,起身冲到罗疏面前,扬手抽了她一记耳光,“你真当我什麽都不知道吗?”
他比谁都清楚——她从骨子里就看不起他,对他选择的生存方式弃如敝屣。可偏偏就是这麽个人,多年前却救了他一条贱命,让他不得不从那一天起继续活下去,一辈子都陷在那一潭烂泥塘里茍延残喘。
可恨她还要把他当成有养分的淤泥,到这种时候又找上自己,占着他的好处,好继续做她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他最恨的就是她这一点,总以为仗着那点虚僞的自尊,就有了和他谈条件的筹码,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到底要怎样,才能够将她彻底地摧折在掌心里呢?秦熠的双眼微微眯了一下,然而看着罗疏卑躬屈膝的跪姿,心底终是一软。
多年前她心生一念救起自己,往他肮脏黑暗的生命里掺进了一点明净无垢的善意,而今天,终于是时候将之抹去了。
“粮食我会派人运到秦记的粮铺低价出售,也允许一分利的赊账,只要那些人买得起,我的供应就不会断!”秦熠用锦帕擦了擦手,脸色阴狠地对罗疏说,“至于买我粮食的人是屯粮的贩子,还是快饿死的灾民,我就管不着了。你也休想我白白施舍粮食给穷人,他们买不起,大可以卖儿卖女,就像我们的父母当年一样!”
罗疏被他的话刺得心中一痛,却强撑着笑了笑:“谢谢老爷。”
秦熠抿着唇,冷冷看了她片刻,才又开口道:“你可以下船了,等你上岸之後,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她上岸去做她清白的人,而他,自然也会找到与自己同流合污的鬼。
罗疏跪在地上给秦熠磕了一个头,待到起身时才发现双腿早已僵硬,她咬着牙颤巍巍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船舱。舱外的凄风冷雨一瞬间冻得她瑟瑟发抖,可她仍旧推开了仆妇为她撑起的伞。
这一刻她情愿风雨再猛烈些,才好掩饰她的颤抖,冲刷掉她夺眶而出的眼泪。
彻骨的寒冷支撑着罗疏,冻结住她即将溃散的尊严。她茫茫然地坐在小船里,在大雨中无助地睁大双眼,视线散乱地搜寻着河岸边那个等待自己的人,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她眼帘,她沉在谷底的心才微微一跃,终于泛起了一丝活气。
这时岸上的齐梦麟也看见了小船上的罗疏,他在雨中抹了一把脸,蓄势待发地瞪着撑船的艄公,在小船靠岸时一鼓作气地破口大骂:“你们怎麽做事的?不是财大气粗吗?这麽大的雨连把伞都不给!”
他一边骂一边解开身上的油绸雨衣,体贴地想给罗疏披上,不料罗疏却一把推开他,闷不吭声地疾步向前走。齐梦麟慌忙跟在她身後,临去前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的部下不要跟从。
“你到底怎麽了?说话啊!”走出几百步之後,齐梦麟终于忍不住在她背後高声喊,“还有,你见的人到底是谁?和你到底有什麽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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