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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他是个极为负责的老师。 苏问川像在教刚开蒙的学童,一句句讲解,连最基础的概念也细细掰开揉碎,伴随着好听的声音,教得细致入微。 容暄和听着听着,逐渐入了神,一时也没有注意其他,下意识想找张椅子坐好。 他准备起身,苏问川的手臂纹丝不动,男人的另一只手还翻着书,神色如常,好像怀中坐着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波澜不惊地讲解,容暄和想说点什么,却不好意思打断,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站起来。 青年泄了气,老老实实窝回对方怀里。 男人不动声色地搂紧了腰,一连讲了几页,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春生一进来,便看见自家尊主把人搂在腿上,登时飞快低下头,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尊主。”他低头行礼,一眼不敢多看:“族里来信。” 苏问川没抬头:“呈上来。” 春生上前几步,将一封折子递了过来。 他当着容暄和的面拆开,容暄和却不好看别人的信,便借机起身,想从他腿上下去。 环在腰间的手却没有松开。 “坐好。”苏问川嗓音微沉:“没让你下去。” 容暄和耳根发烫,慢吞吞地坐了回去,他把脑袋转向一边自觉避嫌——虽然苏问川并没有让他避嫌的意思。 一目十行地看完信,苏问川脸上没什么表情。 春生走过来,附在他耳边低语道:“前几日……那边,今……家主……” “讨说法?” 苏问川一字一顿,微微眯眼:“呵,当真是他们的好大哥。” 半晌,他蓦地冷笑一声,将信纸揉成一团,对容暄和道:“自己看一会儿书。” 总算能下来了! 容暄和赶忙站起来,眼巴巴道:“那我一会儿有不会的,可以问春生吗?” “当……” 春生话还没说完,苏问川瞥了他一眼。 童子顿了顿,从善如流地改口:“当然不可以。” “为什么?”容暄和睁大了眼。 童子指了指他手上的书,面不改色道:“太难了,我看不懂。” 容暄和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书,又看回他脸上。 “不可能。” 苏问川教的不是入门基础吗?春生怎么可能连这个都不会? “他看不懂。”苏问川不容置喙道:“有何不会,等我回来再讲。” 春生点头如捣蒜,冲容暄和悄悄耸了耸肩,随后跟在苏问川背后走了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听雨斋,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容暄和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确定没人盯着了,松了口气,一屁股坐下来,大摇大摆占领了苏问川的位置。 做做样子得了,傻子才要继续学呢。 山中无老虎,他来当一回大王。 长窗外竹影高而细,微风漾着绿色的波浪,满院沙沙作响。青年把脚翘在桌上,哼着歌转笔,长发披洒在雪一般的白衣上,也像一杆孤竹似的清瘦。 他随手翻了翻桌案上的文书,都看不太懂,似乎是写宗门事务,资源调配之类的东西。 容暄和懒得再看,坐直了身子,四下打量起来。 书斋里的东西大多半旧不新,书摆放得也不算太整齐,似乎还有练字的帖子被垫在最底下。 檐下风铃倒是可爱,挂着几只铜制小鸟,约莫是做的时候没打磨好,脑袋一个大一个小,凹凸不平,俨然手艺十分差劲。 青年盯着那几只丑丑的小鸟看了几秒,手痒拨了一下。 “叮、叮。” 叮叮当当的碰撞声里,小鸟翩翩若飞。 “叮——” 就在他还想再碰两下时,一道疾风忽的掠过耳畔,声音被猛地收刹。 容暄和讶然抬头,见一名不速之客从天而降。 一只白乌鸦不知何时闯了进来,停在窗棂上。 它的身形比苏问川的传信鸟大了一圈,体型壮硕得像只小型猛禽,雪白羽毛衬着一双点漆似的黑眼睛,眼神凶狠而锐利,似乎随时会扑过来。 青年被那眼神吓了一跳,本能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又是哪位啊?” 他紧张地问。 难道是苏问川派来监视他的? 还是被这风铃招惹的? 白乌鸦没有回答,它打开翅膀,喉咙里的声音更低沉急促,像是动手前的警告。 容暄和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鸟便如离弦之箭,猛然朝他俯冲过来! “——喂!” 事态突变,只是一刹那,容暄和双眼一痛,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闭着眼伸手去摸,只摸到温热的液体。 难道他的眼睛…… 青年心里咯噔一声,再睁开时,眼前竟是另一番天地。 恶鸟,风铃和听雨斋都消失了,铺天盖地的暖黄撞入眼眸,灯火粲然,游人如织,恍如正身处灯会盛景。 他立在桥头,穿着一身张扬红袍,手里持着一盏兔子花灯,手心还有刚才未干的泪痕。 幻境? 容暄和愣了一下,不确定地四下环顾。 身边笑语晏晏,人来人往,可所有人的面目都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薄纱。 他举着灯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去。 青年随便挑了个方向,走了几步,他隐隐约约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 接下来会有一只白鸟给他带路,然后他会被引到一棵参天大树下,看到一个死人。 ——想起来了,这不是他之前做的噩梦吗! 容暄和一个激灵,刚停住脚步,肩膀就被人从背后掰住。 “乱跑什么?” 苏问川蹙着眉把他转过来,眸里颇为不悦。 见是他,容暄和心下一松,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我本来在念书,一只特别凶的鸟闯进来,然后我就到这里了。你知道这是哪吗?咱们怎么出去啊?” 没想到,苏问川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 “多嘴多舌。”男人沉声道:“不该问的别问,跟我走就是。” 容暄和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小声嘟囔:“……火气这么大。” 好凶啊。 明明刚才在听雨斋还耐心跟他讲解的,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变了个样? 他闭嘴不言,默默跟在苏问川身后。男人步子迈得大,他跟了几步没跟上,前面的人似有些不耐烦:“扭扭捏捏的作甚?步子迈不开么?” “你走得太快了。”容暄和有点委屈。 他也不敢再抱怨,埋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跟紧了对方。等再抬头时,眼前竟赫然是载云宫的山门。 苏问川在山门前停住了步子,扬了扬下巴,示意道:“出去。” “去哪?”容暄和下意识反问。 他们刚才还在幻境里面,这么轻松就走出来了? “自然是离开苍嶷山。” 男人目光凉薄,淡淡地落在他脸上,浅褐色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感情,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这里不需要废物。” 废物两个字滚入耳中,容暄和眼睛微微睁大了。 他不可置信道:“你要赶我走??” 按理来说,苏问川让他走,他应该不意外才是。 预想了那么多次被赶走的场景,如今成真了,似乎也不奇怪。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经过了一个幻境,苏问川就要赶他走? 他做错了什么? 青年心头有点难受,忍不住垂眸道:“你刚刚不是还让我等你回来,听你讲题吗?你这个人怎么……怎么变脸这么快啊……” “你很想待在这里?” 苏问川上前半步,漠然俯视着他,淡淡道:“苍嶷山从来不养闲人,你的天资不过如此,留这些日子仅因你会些狐媚伎俩,享了几天福便当了真,还想浑水摸鱼继续留在我身边?你配么?” 听到这话,容暄和心都凉了半截。 怎么会有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前几天晚上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还是说苏问川从始至终都是这么想的,如今只是腻味了,不想装了,所以才突然发难? 他可以被赶走,但不能是因为这种难听的话。 “……就因为一个幻境?” 青年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道:“我第一次进幻境,哪里知道怎么预防怎么破解啊……你不要对我要求太高好不好?” 他真搞不懂苏问川到底是怎么了,又是撒火又是赶他走的,难道去吃了火药不成? 莫非,他脑海里升起一个近乎不可思议的想法——容吕回来了? 这么想着,他问出了口。 对方却冷笑一声,居高临下道:“与你何干?一个花楼公子也好意思过问我的事?还不快滚。” 男人的表情犹如冰封,眉目间全是拒人千里的冷意,似乎赶他下山已成定局,没有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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