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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莱尔家的绣坊是一排平屋里最高的一幢,李莱尔家在小楼里的最高层,李莱尔在小小的田字格窗户后。
上楼前,时崇特意瞄了眼一楼的情况。
有人攀爬木梯将挂在一层书法牌匾上的白布揭下来,里厅摆了三四张方形红桌和几条长凳,桌上的掉落的烟蒂和油污的纸巾还未收拾,几个绣娘揽在一起抽噎,哭声比断了弦硬要拉的二胡还难听。
他因看不懂眼前的场景而皱眉,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李莱尔怎么想的。她在电话里说好了,要当面解释给他。
趁着混乱,时崇噔噔噔踩着楼梯上去,吱拗一声,木门凑巧开了,李莱尔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来。
“你等一下我。”
时崇还没看清李莱尔的脸呢,她就已经跑回房间拽了顶帽子,帽檐压住前额遮盖眼睛,他只能看见她的下半张脸,椭圆玉珠般精巧的小下巴。
“跟我走吧。”李莱尔的声音很轻,放在那既哭又笑的嘈杂背景里显得像静音,只剩下唇语。
他们来到小时候一块玩乐的地方。这几年城市改造的区域地图里一直没有它,专供儿童老人使用的休闲器材生长出铜锈,无人管理杂草便团团乱长,童年的“游乐场”于是被遗弃到发展的角落,完全荒废了。
等不及李莱尔开口,时崇抢先说话了,最最重要的自然是他们这段关系。
“高中过后我们一起出国留学吧。”他将她规划进未来的计划中,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公式和数据清晰了然,按照预想走,定能获得幸福的结果,“我提前了解过相关信息,按照你和我的兴趣瞄点,我们能上……”
“那是你的计划,是你设想中我们的计划,却不是我的计划。”李莱尔压低本就低沉的帽檐,陡然比任何一天的她还要冷漠地道。
“什么意思?”
“你自己有要走的路,一直以来都心里都有数,去哪里想要什么,都有计划。我也有我要走的路。”她一个字一个字倒出来,坚决非常,像泼出去的水是再也收不回来的,“我不会为你改变的,你也不会为我改变。”
“所以真的是你对吧。”时崇眼里的光熄灭了,“李莱尔你把你我的概念分得很清楚,无可指摘,冷静到像是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发生一样,像陌生人。”
“我们彼此彼此。你不也分得很清楚吗?之所以敢和家人叫板,是因为自信一定能成功,所有事情都会按照你的心意走。刚刚提出那个计划,你自信我会接受你的想法,自信我们有喜欢到那种可以一起私奔的程度,自信未来我们能一直爱下去。但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你。不是只有我,也不会只有我们。”李莱尔利利落落地讲完她的论证,最后斩钉截铁下了结论,“其实我们是不合适的。”
一直以来,时崇以为李莱尔的“假”虽然劣质到很容易让人看透,对比其自幼接触的那帮人,到底还是更真一些。
如今看来,她和那群人根本没什么两样。
“祝你以后能够遇见真正爱你的人,真的能和你一起走到最后的人。”李莱尔语气缥缈起来,像点起的香炉腾腾架起的一拥云雾,被呼啦啦的阵风一吹便散了。
时崇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被甩了,被抛弃了,还要她这个始作俑者安慰他。
他要说出更狠的话,在李莱尔心上刻上永恒不可治愈的伤疤,可这一切必须基于她是爱他的,痛苦才能真正刻骨难忘。
“随便吧。”
酝酿到最后,他看开了,反正十几岁的爱情只是玩玩而已,反正他也不亏,得到过山车般的情感体验,人生旅车还在掌控范围内按原轨道行驶,少了一名乘客而已。李莱尔说得对,他不会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生活进程。
就算时力断了他的生活费,时崇总有路子可走。
通知完沈淑珍,时崇直接出国留学去了。日子过得忙碌充实,他很快就把这段微不足道的恋爱经历抛在脑后,想起李莱尔的次数屈指可数,以至于注意到李莱尔藏在回忆里偷袭他时,时崇能很快将念头过滤掉。
慢慢的,他彻底忘记李莱尔长什么样了,依稀记得是一团云,轻盈的感觉。再深刻的也拼凑不起来。
总而言之,留学的日子非常美好。
美中不足的是,他对兔子有关的事物、对小兔子脸的女人过敏。
回国后的某次下雨天,他举着雨伞匆匆而过,偶然抬头,有个路人也举着雨伞往前擎,伞面遮盖大半张脸,只露出椭圆玉珠般精巧的小下巴。
害得他停在路心恍惚了好一阵。
就像现在。
“下雨啦!快躲进那边放置录制设备的棚子里。”
“早上太阳还金灿灿地冒出来,天气居然说变就变。”
“不是说台风在后几天才到的吗?”
“别说了,再不跑连挡雨的位置都被占没了。”
“时总,您不躲雨吗?”岔开五指的手掌在眼前摇晃。
“抱歉,我刚刚看错人了。走吧。”时崇跟着大部队跑到雨棚下。
涛涛的雨丝像从竹篮里漏出来的芸豆,踢踏踢踏打在彩色帆布上,人多的地方聚集久了总会有些味道。阴天的乡村像色彩鲜明的水彩画被刷上一层浑浊的灰调。
“时总,咱方便聊几句吗?”
有人碰了碰时崇的肩膀,他们畅谈起来。
慢慢的,其他人被时崇的谈话所吸引,一点点往他身边凑,人和人互相前后附丽,竟筑成套筒般的围城。他是实干家那一类,极少讲煽动性的内容,光靠冷淡的语调陈说预想中的乡村对结帮扶的下一步计划,就能赢得一票人的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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