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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两个字从东哥嘴里吐出来,轻得近乎听不见,嗓音沙哑、颤抖、虚浮,没有半点气力,像深秋远山边掠过的一缕残风,轻轻一颤,便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听得人心头骤然一沉。
一旁的凤九看在眼里,眼眶早已泛红。她知晓星辰连日来为科室、为患者、为江敏护士长的事心力交瘁,早已不堪重负,不愿让她再沉浸在这份沉重里。不等星辰再多说什么,她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温柔的催促:“我送你出去。”
她不由分说地牵着星辰往外走,全然不顾星辰眼底早已蓄满、险些滚落的滚烫泪水。
走廊的风穿堂而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凤九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低声宽慰:“你最近也够忙够累的,江敏护士长的事,我也听说了。别太难过,万事都有定数,你也要顾好自己。”
直到彻底远离病房门口,听不到半点屋内的动静,凤九才猛地停下脚步,双手紧紧攥住星辰的手,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甸甸的焦灼与忐忑。
她定定望着星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藏不住的惶恐:“星辰,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东哥……他究竟还有没有治好的希望?”
积压许久的情绪瞬间破防,星辰的眼眶骤然通红,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簌簌滑落。
她望着眼前满脸憔悴、满心无助的凤九,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凤九姐姐,你当初也是陪着东哥从渝市医院肿瘤科转回来的,难道那边的医生,没有跟你交代过具体病情吗?”
凤九轻轻摇头,眼底涌上一层无奈与酸涩,眉宇间满是疲惫:“你是知道的,自从上次在渝市突发脑出血之后,孩子们就再也不肯跟我说半句重话、实话了。不管是检查结果还是病情轻重,渝市医院的医生每次沟通,也全都只找我女儿们交代,从来不肯跟我多说半个字。”
星辰心头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女儿……她们从来没跟你提过东哥的真实病情?”
凤九再次缓缓摇头,眼底染上一层茫然:“她们只敷衍我说,渝市医院肿瘤科用的药,咱们江远市医院全都有,让我们回来慢慢休养、好好调理,别的半个字都不肯多说。”
星辰心口骤然一沉,一声闷响,千言万语瞬间堵在喉咙口,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看着眼前全然被蒙在鼓里的凤九,抱着一丝微弱的侥幸,试探着轻声问道:“那……你自己从来没有看过医生写的病历和诊断介绍吗?”
凤九迎着星辰的目光,静静看了她许久,苍老的脸颊慢慢泛起窘迫的绯红,语气带着几分自卑与无奈:“星辰啊,姐姐这辈子没读过一天书,斗大的字不识几个,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都看不懂。那些病历单子、检查报告,我就算拿着,也什么都看不明白。”
这一刻,星辰彻底慌了,心底又酸又涩,满是无力与愧疚。她连忙攥紧凤九那双瘦骨嶙峋、布满薄茧的手,声音轻柔却沉重,不忍却又不得不道出实情:“对不起,凤九姐姐,是我考虑不周。东哥现在的情况……真的很不乐观。”
她顿了顿,压下眼底的湿意,细细叮嘱,字字句句都是真心的叮嘱:“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让他多吃一点。不管什么食材,只要新鲜、肉质上好,你就换着花样、千方百计做得软烂可口。能吃多少是多少,千万不要强求。到了这个地步,顺着他的心意来,他想做什么、想怎么歇着,都由着他就好。”
凤九闻言,嘴唇微微颤动,沉默片刻,终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微弱的期许:“星辰,你东哥他……一直念叨着,想回家看看。”
星辰心头重重一涩,稍稍定了定神,硬起心肠点头应允:“他想回,就让他回去吧。医院的氛围太过压抑,换个清净的环境休养,或许心情能舒展些,对身子也好。”
可凤九的心始终悬着,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底满是惶恐不安,紧紧盯着星辰:“可若是回去之后,万一出点什么意外,可怎么办啊?”
星辰望着她满眼慌乱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渝市顶级的肿瘤科早已束手无策,说白了,东哥的病情早已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如今剩下的,只有朝夕相伴的时光。她暗自宽慰自己,如今乡村公路户户通畅,家家户户都有手机,120急救随叫随到,就医早已十分便捷,真有突发状况,也能及时处置。
想到这里,她轻轻拍了拍凤九冰凉的手背,柔声安抚:“你别慌,真有任何突发情况,只要东哥想回来住院治疗,随时打电话给医院,我们随时接诊。”
凤九听着这番话,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眼底多了几分坦然,她无力地点点头,轻声自语:“也是,现在车子能开到家门口,人人手里都有手机,一通电话,医生和救护车立马就到,我确实不用太过害怕。等过几天他精神、状态稍微好一点,我们就回去。”
看着凤九勉强释怀的模样,星辰的心底却愈发沉重,暗自犯难。她比谁都清楚,东哥的病情早已全面恶化,哪里还会有好转的可能?所谓的“好一点”,不过是自我宽慰的念想,往后的日子,只会一日比一日严重。
若是当初能早一点发现病灶,早一点干预治疗,一切或许还有转机。可癌症最是残忍,输尿管癌病灶隐蔽、发病迅猛,等到确诊时,早已是晚期。纤细的输尿管被癌细胞彻底侵蚀、彻底废掉,恶性肿瘤早已四处扩散转移,腹膜后淋巴结、脊柱、脑部,全都被病灶侵占。
贯穿全身的剧痛,是此刻折磨东哥最大的酷刑,日夜不休,无休无止。
凤九一边抬手不停抹着止不住的泪水,一边紧紧牵着星辰的手,满是委屈与无奈地倾诉:“星辰,你是不知道你东哥现在有多难受。他浑身无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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