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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熬人的是浑身的剧痛,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时常痛得失声呼喊。躺在床上也痛,坐起来也痛,翻身下床还是痛。我给他垫的护臀垫子,稍微硬一点、偏一点,他都觉得难受,总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没有一样合他心意的。我想着,或许回家换换环境,能让他好受一点。”
听着凤九的哭诉,再想起方才看过的详细病历,星辰的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闷痛得喘不过气。那些遍布全身的转移病灶、肆意生长的恶性肿块,时时刻刻压迫着体内正常的组织与神经,那种深入骨髓、无药可解的剧痛,常人根本无法想象,更无法承受。
窗外秋风骤起,穿堂而过,卷起满地萧瑟。星辰抬手紧了紧身上的米色风衣,深秋的寒意顺着衣缝钻入肌理,凉得透彻心扉。满目秋意萧瑟,晚风寒凉刺骨,无边的悲凉层层叠叠席卷而来,牢牢裹住她的身心。心底的郁结与沉重,缠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越收越紧。
时光辗转,半个月的光阴转瞬即逝。
这天,星辰正在科室忙碌,手机忽然响起,是凤九的来电。电话那头,凤九的声音疲惫又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奈:“星辰啊,你东哥实在扛不住了。在江远市医院肿瘤科天天抽血复查、打针用药,病痛一点都没缓解,反而痛得愈发厉害。我们现在转去市中医院住院了,你要是有空,能不能过来看看他?”
“好,凤九姐姐,我马上过来!”
星辰立刻应声应允,抬手利落脱下身上的白大褂,走到洗手台边,仔细反复洗净双手,不敢有半分耽搁。收拾妥当后,她步履匆匆,快步朝着市中医院的方向奔赴而去,满心都是牵挂与焦灼。
秋日的公路坦荡笔直,一眼望不到尽头,澄澈的天光铺在平整的路面上,一辆老旧的长安小轿车冲破秋风,稳稳又急促地向前疾驰,车轮碾过路面,带起簌簌风声。
驾驶位上的中年男人虎子,眉眼端正利落,一身干净的蓝色夹克衬得身形格外精神。只是此刻他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掌心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尖微微泛白,目光紧盯前路的同时,总会忍不住频频透过后视镜,望向后座的人影,心底满是焦灼。
后排座椅上,东哥早已换下了医院刻板的病号服。一件洗得发白、略显宽大的蓝色中山装松松垮垮罩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衣袍套在他瘦得脱形的身躯上,像孩童偷穿了大人的衣裳,格外单薄突兀。
一米七五的挺拔汉子,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把嶙峋骨架,整个人歪歪斜斜、软软无力地倚靠在凤九怀中,随着车身的颠簸,在宽大的衣料里轻轻晃荡。
他原本英挺俊朗的眉眼依旧,却被重病磨尽了精气神,面颊凹陷干瘪,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双往日清亮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蒙上了一层沉沉的倦态。
每一次细微的疼痛袭来,他单薄的面皮都会微微抽搐,本就憔悴的脸上,痛苦的神色层层翻涌,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风里。
往日顶天立地、硬朗坚毅的男子汉,此刻柔若无骨,完完全全依偎在凤九的怀抱里,将所有的脆弱和无助,都尽数展露在身边最亲近的人面前。
凤九坐在后座内侧,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眸死死凝着怀中的东哥,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心疼与焦灼。
她的眉头时而紧紧蹙起,时而缓缓舒展,俯在东哥耳边,一遍又一遍柔声安抚,嗓音温柔又坚定:“东哥,再忍一忍,马上就到家了,很快就不疼了。”
“哎哟……疼……哎哟哇……”
细碎微弱的痛吟从东哥齿间挤出,像蚊子嗡鸣般轻浅,却字字都裹着钻心的疼。他死死咬着牙关,竭力忍着周身翻涌的剧痛,可孱弱的身子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为了帮他缓解痛楚,凤九伸出常年操劳、带着薄茧的粗糙手掌,小心翼翼地在他的头顶、后背脊背、酸胀的大腿根部轻轻揉捏、缓缓按摩。
狭窄的车内座椅让她四肢无从舒展,修长的手臂被迫弯曲蜷缩,僵持的姿势让臂膀渐渐酸胀发麻,肌肉一阵阵痉挛,可她不敢有丝毫停歇,只想替他多分担一分苦楚。
“用力点……再使点劲……”东哥的声音轻飘飘的,虚弱得近乎断线,却藏着一丝难以隐忍的狠劲,是痛到极致的本能诉求。
凤九咬着牙加重手上的力道,手臂的酸痛愈发剧烈,她转头朝着驾驶座沉声叮嘱:“虎子,开快点。”
“好嘞,大伯妈!”
虎子闻声立刻扬眉应下,脚下稳稳踩住油门,小轿车瞬间提速,如同离弦之箭般呼啸着向前飞驰,风声在车窗两侧飞速掠过。
骤然的提速让车身猛地一晃,东哥身子一倾,愈发紧密地偎进凤九温热的怀里。他单薄的肩头死死抵着凤九的小腹,硌得她刚放松些许的腹肌骤然痉挛,一阵尖锐的钝痛蔓延开来。
一瞬间,温热的湿意瞬间涌上凤九的眼眶。她不敢让虚弱的东哥看见自己的眼泪,连忙偏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任由酸涩的情绪在心底翻涌。
窗外秋风萧瑟,阵阵凉意透过车窗缝隙钻了进来。道旁的枯叶被秋风卷着,颤颤巍巍、零零散散地飘落,四处飘零。
路边刚收割完毕的稻田里,整齐的禾桩静静立着,桩头冒出点点浅浅的新绿,那是稻谷收割后再度萌发的新芽,生生不息,满眼鲜活。
凤九望着那一抹倔强的绿意,泪水再也忍不住,哗啦啦地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心底无数次默念,若是人的性命也如这田间稻谷一般,凋零之后尚能重头生长、岁岁轮回,该有多好。她多希望饱受病痛折磨的东哥,也能这般枯木逢春,好好活下去。
就在心绪翻涌间,车身轻轻一晃,缓缓减速停稳。
“大伯伯,大伯妈,到家了,下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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