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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时候体弱。生你那会儿难产,大出血,差点没保住。你爹跪在产房外头不停磕头,说只要母子平安,他这辈子不再吃荤。后来你生下来,才五斤多,瘦得跟猫崽子似的。有一回你发高烧,烧到四十一度,你爹抱你走了几十里山路去镇上卫生院,鞋底磨穿了,脚底板上全是血泡。”她的眼泪淌下来,一滴一滴打在茶几玻璃面上,“你爹走之前,躺在周转房那张小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恩儿以后一个人在外面,你多给他打打电话。我说他一个爷们儿,会照顾自己。你爹说不行,他太独了。他太独了,你爹说的。你说你不结婚,妈不逼你。但妈就想问你一句,往后几十年,你一个人怎么过?”
赵恩蹲下去,蹲在母亲面前,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没有接,只是伸手把他领口翻出来整了整,动作和多年前在鲁南送他去面试时一模一样。
一直沉默着坐在餐桌旁的大伯撑着拐棍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赵恩,也没有看母亲。他拄着拐棍走到客厅正中央,站定了,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已经不再是灰白,是铁青,颧骨上两团不正常的红,像是血管在皮肤底下爆裂开来留下的淤色。他看着赵恩,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没有拔高,没有咆哮,甚至比刚才所有的话都更低沉。但那种低沉比咆哮更让人脊背发凉。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认。”
他抬起拐棍,指着赵恩。拐棍的尖端在空气里微微发颤,但他的声音没有颤。
“你说你不是被带坏的,你说你生来就是这条路上的人。那好,那就是你爹的种不好。你爹是我弟弟,他活着的时候我没管好他,他死了我也没管好他儿子。九代单传,断在你手里。赵恩,你活着,赵家的香火就断了;你死了,赵家的祖坟没有人填土。你就是赵家的罪人。我活着一天,我就不会认你这种子孙。”
他把拐棍往地上重重一拄,那声音像是把整个客厅的地板都敲裂了。
“你说那个姓季的只是借住。那个姓唐的潮汕人,当初也是从‘只是同事’开始的。你当我老糊涂了,看不出这里面的名堂?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可以不结婚,你可以不要脸,但你休想让我点头。我到死都不会点头。我死了,你也别来给我烧纸。你不是赵家的人,你不配。”
母亲从厨房门口转过身来,嘴唇发白,想说什么,被大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大伯往前迈了一步,拐棍撑着他的身体,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戳出一个洞。他走到赵恩面前,仰着头看他,他比赵恩矮半个头,但此刻他的气势压过了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人。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我一个过继的,比你亲生的还看重这香火。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欠你爷爷一条命。我亲爹把我当累赘,你爷爷把我当儿子。他给了我姓,给了我饭吃,给了我一辈子抬头做人的资格。我这条命是赵家给的,我这辈子就是替赵家守门的。门里是你,门外是那些想把赵家香火掐断的人。你要是自己走出去,你就是外人。你要是带着外人进来,我就是死在这间屋子里,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他停了下来,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突。他伸手扶住旁边的墙,拐棍在手里抖得咯咯响。赵恩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扶他。大伯猛地挥手把他打开。
“别碰我!”
他靠在墙上,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嘴唇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的眼睛还瞪着赵恩,嘴张着,像是还有无数句话要骂出来。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他的身体顺着墙壁慢慢滑了下去。拐棍从他手里脱落,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滚到茶几脚边停住了。母亲尖叫了一声,扑过去抱住他的腿。那个女孩从沙发上弹起来,脸色煞白,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泼在茶几上。
“打电话!打幺二零!”
赵恩托着大伯的头,把手指垫在他后脑勺下面。大伯的眼睛还睁着,瞪着天花板,嘴唇在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手指弯曲着,像是还攥着那根已经滚到茶几底下的拐棍。赵恩低下头,听见他说了什么。那个字眼从他嘴里出来时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是两个字。赵恩听清了。
“建国。”
这是他爹的名字。然后大伯的眼睛闭上了。
抢救室的红灯一直亮到凌晨。赵恩站在走廊里,从衬衫口袋里摸出那张病危通知书,把它慢慢展平。折痕压得很深,和很多年前他签过的另一张病危通知书一样。
大伯的葬礼是在沂蒙山办的,按老家的规矩,停灵三天,第四天出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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