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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布从堂屋门口垂下来,被山风吹得一掀一掀的,挽联是大堂哥亲手写的,墨迹还没干透。大伯的遗像挂在正中间,那张照片是他当村支书时拍的证件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嘴角抿得很紧,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赵家的族亲从十里八乡赶过来,把院子挤得水泄不通。赵恩跪在灵堂一侧还礼,每来一个吊唁的人,他都弯腰鞠躬,腰背还是直的,但每一次弯下去都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他看见很多人从面前走过,三叔家的堂弟、村里小学的校长、镇上退休的老干部。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沉痛和惋惜,但那些目光落到他身上时,会不自觉地多停一秒。然后他们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什么都不说,但那一眼什么都说了。这就是赵恩。就是他把大伯气死的。
赵恩没有躲那些目光,只是跪在那里,把每一个鞠躬都做得一丝不苟。
下葬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赵恩还跪在坟前,他看着那座新坟神情复杂。突然一双手从背后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拽起来。赵恩没有防备,踉跄了一下,转过身看见大堂哥站在他面前。大堂哥穿着一身孝衣,眼睛通红,那双眼不像是哭红的,是被怒火烧红的,从眼眶里往外翻涌。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还有脸跪在这里。”
赵恩站稳了,看着大堂哥,叫了声哥。大堂哥一拳砸在他脸上。那一拳力道极大,一点没收着,骨节砸在颧骨上发出闷响。赵恩往后退了两步,鼻血流下来,滴在孝衣上,把白布染红了一片。他没有还手,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鼻血,看着大堂哥。
“爸是被你气死的。”大堂哥的声音在发抖,“他身体本来就不好,腿疼得下不了地,我们都不敢在他面前说一句重话。你倒好,你把那个男人带回家,你在屋里跟他顶嘴,你逼他在外人面前说自己不是亲生的,他守了一辈子的秘密,你当着他的面戳穿了。他在抢救室躺了多久?他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你跪在他面前磕头,你磕得再响他能看见吗?他活着的时候你怎么不听他一句?”
三叔从后面冲上来拉大堂哥的胳膊,被大堂哥一把甩开。大堂哥往前逼了一步,又一拳砸在赵恩腹部,赵恩弯下腰去,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挡。他直起腰来,看着大堂哥,鼻血还在流,嘴角也破了皮。
他抓着赵恩孝衣的前襟,用力往自己面前一拽,然后又松开,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猛地冲上来,一拳把赵恩打倒在地,赵恩的后脑磕在碎石地上,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有一阵哭声混着救护车的声音。
模糊中,赵恩似乎看到了唐晖灿,听到了那带着广东味的,“你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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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会安排有缘的人再重逢
后脑磕在碎石地上的那一下比所有人以为的都更严重,颅内轻微出血,颅骨线性骨折。
赵恩在医院躺了整整三周。
除了季遥和赵恩母亲陪着,往日里那些亲戚们一个都没来。
季遥请了年假,五个工作日加两个周末,在医院陪了他整整一周,晚上就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被护士赶了好几次。
出院之后赵恩回北京的家里休养。母亲从沂蒙山搬过来照顾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五点起来熬小米粥。
季遥搬进来之后,赵恩的生活里多了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声响,那种有人在同一间屋子里活着的声响。
两个人的交流通常是季遥在说,赵恩在听。季遥会说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你尝不尝、门卫大爷那只猫又生了一窝他准备领养一只、财务大姐给他介绍了个对象他去见了一面结果那姑娘嫌他太聒噪。赵恩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说句“确实聒噪”。
赵恩母亲搬来之后,季遥的声响收敛了一些。他把游戏机搬回了次卧,关上门,把音量调到静音。周末他会帮母亲剥蒜、搬桶装水、修阳台上松了的晾衣架,一边干活一边跟母亲聊些不着边际的天。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晚上,季遥在客厅泡茶,端着茶壶往杯子里倒,不小心倒满了,茶水溢出来,滴在茶几上。赵恩伸手去接抹布,手指和季遥的手指碰在一起。季遥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细碎的震颤。赵恩很快就收回了手,把抹布拿过去擦了擦桌面,语气很平,说水太烫了。
季遥没有追问。他只是站起来,说我去倒杯凉水。然后他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客厅,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水槽边上,站了很久。他联想到有时候拿筷子夹菜会夹不稳,有一次端汤碗的手腕抖了一下,汤溅在桌上,赵恩只是拿纸巾擦了擦,什么也没说。他以前以为那是累的,现在他知道不是。但他没有戳穿。因为他知道赵恩不想被戳穿。他只是把凉水端出去放在赵恩手边,然后重新坐下来继续泡茶,茶叶还是放太多,第一泡还是忘了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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