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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述直愣愣地盯着那张沉睡中的脸,俯下身来,在她唇边轻触了下,留下极轻的一个吻。
鼻尖微酸,他微微仰头,敛去所有情绪,松开她的手,慢慢站起身来,走至屏风处时,回望了一眼。
漆黑的双瞳里,蕴满十二分的不舍与歉疚。
但到底是没有停留,极轻的脚步声转过屏风,出得厢房,往前头去了。
厢房之外,虫鸟啼鸣。
厢房之内,暗室昏昏。
两行清泪自紧闭的双眼中滑落。
周缨再压抑不住,轻轻啜泣起来,却强逼着自己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一丝声响。
◎昔年之志,今安在否?◎
天方明不久,待官兵起身,崔述点了十名身手极佳的年轻小伙与他一同出城。
一行人从城东沿宜令河溯源而上,逐步排查是否有挖掘掩埋之迹。
行出两个时辰,太阳虽潜藏在乌云后,但天气仍是燥热,众人大汗淋漓,行至一处水位稍高之地,崔述吩咐就地休息。
龙骧卫队将坐得近,随口问起:“崔相何不派出数十队,沿河分段找,这样总能快些。”
“敌在暗处,鹿鸣山中处处密林,极好藏身,咱们人手不够,派普通百姓出来,若遇敌,无异于送死。”
“但……”那名队将想了一想,“那也比全城共没来得好吧”的话终是没有出口。
“天实在闷热得厉害,恐怕至迟今夜,这雨也能下下来了。”队将招呼大家继续,“咱们还是快些。”
“等不到夜里了,最晚下午。”崔述仰头看着满天乌黑,叹了口气。
队将辨着天色,道:“西边更为阴沉,还隐有雷声,恐怕上游已在下雨了,只是因先前干旱,上游皆拦河蓄水,如今咱们这才看不出异常来。”
崔述点头。
待上游蓄水之堤一放,加本地疾雨,水位高涨不过片刻的事,此时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溃堤,满城百姓皆可毁于一旦,还能以一句天灾遮掩。
众人纷纷收拾好水囊,起身继续沿河往西北排查,刚走出没几步,便听得急切而杂乱的脚步声自密林中传下来,众人停下脚步,将崔述护在后面。
然而对方人马实是不可小觑,光露面的便足有两百人之众,各个着黑衫戴银饰,有人惊呼一声:“越山族。”
特地挑选的一名通晓越山族语言的当地百姓上前,与那为首者正面遭遇,边比划边解释,对方却一句不理,目中怒火炯炯,扬手便要挥刀。
龙骧卫队将怒不可遏,当即一跃上前,将那名百姓护在身后,对方微一抬手,身后的跟随者当即逼上前来,高举手中寒刃。
崔述指挥众人后退,及至退至岸边,微一扬手,众人得令,纷纷跃入宜令河,沿河遁走。
崔述脚步刻意慢了一拍,刚退至岸边,便有一人跃至身旁,大刀横于脖颈,微一用力,一条血线洒落下来,溅染在青衫之上。
那人一言不发,只以刀刃迫他主动往前,待他行至包围圈中,那人收刀,用刀背在他脊上一拍,崔述不由踉跄往前扑了两步,被人拧住双臂,迅疾搜遍全身,才以麻绳反剪了双手。
众人挟持他沿密林往山上走,往上走了半刻,则转而往西,在林中乱窜了半个时辰,行至一片山势稍缓之地,崔述瞳孔骤缩。
林中砍树辟出一块稍微宽敞的空地,扎着简易营帐,此刻因天气燥热,营地中人都出来在林间纳凉。
林下密密麻麻躺满了相同装束的人,一眼扫去,足有千余人,人人脚边躺着长刀,看似闭目假憩,一听得声响,却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
被这上千双眼同时逼视,任谁都有些招架不住,然而崔述不曾避退,目光逡巡其间,寻觅着目标,却一无所获。
两名壮汉将他绑至树上,与方才在此处休憩的人换了班,自去吃饭休息。
在密林中穿梭了许久,实在是有些乏累,崔述微微闭眼,养神静待。
这些人显然暂时没有杀他的意思,目前并无性命之忧。
既然如此,这些人的首领,便如他所料,还欲见一见他。
但或许是得到过吩咐,众人并不靠近他,甚至还离他隔得有些远,刻意保持着距离。
他闭目许久,才终于听到一个较为沉重的脚步声走至近前,或者说,是一脚轻一脚重的声音。
崔述睁开眼来,见着一个越山族装束的男子缓步走来,脸上以颜料绘着木魅山魈图案,粗看狰狞,细看还能辨出些许五官。
猜想得到证实,崔述微垂眼帘,极轻地摇了下头。
郑守谦走至近前,取出他口中的布团。
崔述极轻地叹了一声:“致仁。”
郑守谦嘲讽一笑:“崔相日理万机,难得还能记得我等贱民。”
下一刻,一柄匕首毫不犹豫地捅进了崔述腰腹间。
崔述闷哼一声,面色瞬间变得煞白,双唇微张着,似已无力合上。
那匕首又深进了三分,几乎是没柄而入。
崔述眉目皆拧在一处,身子微微蜷曲,却被绳索拦腰截住,连蜷缩作一团都做不到。
鲜血染红了一大片衣袍,浓重的血腥味弥散开来,崔述强忍剧痛,声音已低得要凑得极近才能听清:“在此地伤我至此,应是不打算带我再往前走了,决堤口在哪?”
匕首上的力道松了三分,郑守谦笑道:“你果然还是反应很快,稍露一点破绽给你,你便能如此快地找上门来。”
“确实,此地可见溃堤惨象。”郑守谦上前,亲自动手,再搜了一遍身,将他袖间常年别着的那枚银针扔远,“我会让你亲眼瞧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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