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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滂沱,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城南陋巷深处,玄镜司校尉陈默提着防雨灯笼,蹲身在泥泞中查勘那具刚被现的尸。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摇曳,映出死者胸前那道致命的刀伤,血迹被雨水冲刷成淡红的溪流,蜿蜒着渗进青石板缝隙。
“戌时三刻现的?”陈默伸手探了探尸身温度,抬眼看向身旁的衙役。雨水顺着他玄色官服的袖口滴落,在暗夜里出规律的声响。
衙役忙不迭点头,蓑衣上的水珠随着动作四溅:“是,打更的老李头经过时绊了一跤,点上灯才看清是个人”
陈默未应声,目光却骤然定在尸身三寸外的泥地里——半截银钗斜插在污浊中,钗头的蝴蝶翅膀被硬物砸得变形,却依然能看清翅膀上那对细如丝的刻痕。那是很多年前,他蹲在金陵最有名的银匠铺子前,看老师傅一点一点雕出来的。
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他伸手要去拾,指尖却在触到银钗的刹那猛地缩回。灯笼凑近,照亮了钗身上已经暗的血迹,那血色比雨水冲淡的更要浓重,更要新鲜。
“校尉?”衙役疑惑地唤他。
陈默倏然起身,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淌进衣领:“你们守在此处,我去去就回。”
他不等回应,人已转身没入雨幕。城南这片他太熟悉,七年前离开金陵时,最后一个见庆娘的地方就是那座荒废的山神庙。脚步踏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摆,他却浑然不觉,只觉胸口那处旧伤隐隐作痛——三年前边境那场恶战中,他揣在怀里的那封未寄出的信,也被血浸透成这样暗红的颜色。
破庙在望,残破的屋檐在闪电中投下狰狞的影子。陈默放缓脚步,右手按上腰间的刀柄。
庙内没有光,但他听见了细微的呼吸声——两个,或许三个。
“出来。”他沉声道,声音在空荡的庙宇里激起回音。
角落里传来窸窣声响,随后是个沙哑却熟悉的女声:“陈校尉?”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他举起灯笼,光晕缓缓移过去,先照见一双沾满泥污的绣鞋,再往上是被雨水浸透的素色裙裾,最后定格在那张他闭眼就能描摹出的面容上。
钱庆娘靠在斑驳的墙壁上,髻散乱,脸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她怀里紧紧搂着个八九岁光景的小女孩,那孩子睁着惊恐的眼睛,瘦小的身子在不停抖。
“陈校尉是来拿我,还是救我?”庆娘勾起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目光里先是闪过一道极亮的光,像是黑夜中倏然划过的流星,随即又覆上一层冰冷的雾气,比庙外的夜雨还要寒上几分。
陈默的视线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她护着小女孩的手臂——袖口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圈明显的淤青。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间,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上前两步,在庆娘骤然绷紧的身体前蹲下身,一把攥住她沾着血污和泥水的手。那手冰凉得吓人,在他温热的掌心里轻轻一颤。
“先走,”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在雨声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账慢慢算。”
庆娘怔住,眼底那层冰壳裂开一丝细缝。她怀中的小女孩忽然小声抽泣起来,细弱的哭声在破庙里格外清晰。
陈默松开她的手,迅解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小女孩,又将灯笼塞进庆娘手里:“跟我来,后门有马。”
雨还在下,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陈默走在前面,庆娘抱着孩子跟在半步之后,三人的脚步声混在雨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在经过庙门那道残破的门槛时,庆娘脚下踉跄,陈默头也未回,却准确无误地反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一扶,很稳,也很短暂。
就像七年前他离开金陵时,她在长亭里也是这样扶住差点摔倒的他。
只是这一次,他掌心里沾染的,是她手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夜雨声烦诉前因
安全屋是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玄镜司布设的诸多暗桩之一。陈默将庆娘和那女孩安顿在唯一的卧房里,自己则抱臂靠在门廊下,听着屋内窠窸窣窣更换湿衣的声响,目光穿透院中雨幕,警惕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敲在石阶上,声声清晰。直到屋内声息渐止,他才轻轻推门而入。
女孩已经在庆娘轻柔的哼唱中沉沉睡去,瘦小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庆娘坐在榻边,换上了他找来的干净布衣,宽大的衣服衬得她愈单薄。她正用湿布小心擦拭着女孩脸颊的污渍,动作轻柔。
陈默将一碗刚热好的姜汤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没有说话。
“她叫丫丫,”庆娘没有抬头,声音低哑,像被砂纸磨过,“城南卖炊饼的孙婆婆的孙女。我赶到时……婆婆已经倒在地上,那些人正要把丫拖走。”
“哪些人?”陈默问,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孩子的睡眠。
庆娘的手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他。烛光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眸子恢复了些许神采,是陈默记忆里清亮的模样,却又沉淀了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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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楚身份,但训练有素,下手狠辣。”她微微蹙眉,“我认出其中一人腰间的令牌……是‘黑水营’的样式。”
陈默瞳孔微缩。黑水营,隶属北镇抚司,是天子亲军,专司缉捕、刑狱,权势熏天,手段酷烈。他们为何要对一个卖炊饼的婆孙下手?
“你为何会在现场?”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银钗……”
庆娘沉默了片刻,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的银钗,蝴蝶翅膀上的刻痕在烛光下依稀可辨。“孙婆婆平日对我多有照拂,今日午后,丫丫偷偷跑来给我送新做的炊饼,天真地告诉我,婆婆说她攒够了钱,要带她离开金陵,去乡下过安生日子……”她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我当时便觉得不安,那话不像是一个老婆婆会无缘无故对孩子说的。入夜后心神不宁,便想去看看,谁知……”
她赶到时,正撞见那场杀戮。孙婆婆倒在血泊中,弥留之际将丫丫推向她,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账册…码头…漕…”便咽了气。庆娘来不及悲伤,夺过丫丫,与那几名凶徒缠斗,混乱中银钗遗落,她也受了些轻伤,才勉强带着孩子逃至破庙。
“账册?漕?”陈默捕捉到这几个关键的字眼,“什么账册?漕运?”
“我不知道。”庆娘摇头,眼神坦荡地看着他,“陈默,我如今只是个普通的绣娘,三年前回到金陵,只想过点安生日子。”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直到今天之前……皆是如此。”
“安生日子?”陈默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落在她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上,“三年前你为何回来?边境一别后,我托人寻过你,都说你失了踪迹。”
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填补着沉默。
庆娘垂下眼睫,盯着摇曳的烛火,半晌才道:“家里出了些事,父亲……病故了。族中叔伯容不下我,我便回来了。金陵……总归还有些故旧。”她避重就轻,没有提及那场导致家道中落的“事”究竟是什么,也没有说“故旧”里是否包括他。
陈默没有追问。他知道钱家曾是江南富户,三年前突然败落,其中必有隐情。但他更清楚,此刻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黑水营插手,此事绝不简单。”他沉声道,“孙婆婆的死,那账册,还有他们为何要抓丫丫……玄镜司或许能查,但你不能牵扯进来。”他看着她,目光锐利,“明日一早,我安排人送你和丫丫出城,去个安全的地方避避风头。”
庆娘猛地抬头:“不行!孙婆婆临终托付,我岂能一走了之?而且……”她语气急促起来,“那些人见过我的脸,认得丫丫,天下虽大,若他们存心要找,我们又能躲到哪里去?唯有查清真相,才能彻底摆脱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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