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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的冬日清晨,天光来得吝啬。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铅灰色,仿佛连空气都被冻得凝固了。水木园家属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划破这冰层般的寂静。
苏哲在客房的床上睡得正沉。
时差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牢牢按在疲惫的深渊里。加上连日的加班和长途飞行的劳顿,他的睡眠深沉得近乎昏迷。身体本能地贪恋着这难得的、无需设闹钟的休息,意识漂浮在模糊的梦境边缘,那里有纽约闪烁的终端屏幕,也有黄亦玫含泪的眼睛。
起初,是极细微的、被隔绝在厚重睡意之外的声响。像隔着水幕听到的、模糊不清的呓语。他无意识地蹙了蹙眉,翻了个身,将脸更深地埋进带着阳光和皂角香气的干净枕头里——这是王曼丽细心准备的。
但那声音,执着地,一点点变得清晰。
先是钥匙轻轻插入锁孔,极其小心地转动,门轴出几不可闻的“吱呀”声,仿佛来者生怕惊扰了什么。接着,是极其轻微的、鞋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慢放轻的谨慎,一步一步,靠近卧室的方向。
苏哲的潜意识开始警觉,像沉睡的野兽竖起了耳朵。但这警觉被更强大的疲惫和时差压制着,他只是在梦中不安地动了动。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在他梦里回荡了无数次,此刻却无比真实地穿透梦境壁垒的声音。
是黄亦玫。她在压低声音和人说话,对象似乎是王曼丽。
“王阿姨……他、他还没醒吗?”她的声音带着清晨的微哑,和一种按捺不住的、雀跃的急切,轻得像羽毛拂过。
“没呢,时差肯定厉害,让他多睡会儿。”王曼丽的声音更轻,带着长辈的体贴。
“我就看看……就看一眼,保证不吵醒他……”黄亦玫的声音里带着可怜的哀求,还有一丝做贼心虚的紧张。
苏哲的睡意,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泄露。他的意识从深海中一点点上浮,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她轻浅的、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就停在门外。
接着,是门把手被极轻、极缓地向下压动的细微声响。那金属机括运作的声音,在绝对安静的清晨里,被无限放大,敲击在苏哲逐渐苏醒的神经上。
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沉重的眼皮挣扎着,想要掀开一条缝隙。大脑还在努力分辨这是梦境还是现实。是梦吗?可那声音,那气息,为何如此真切?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门锁脱离卡槽的声音。
然后,厚重的房门,被一股微小而坚定的力量,推开了一道缝隙。
刹那间,一股冰冷而清新的空气,混合着室外冰雪的味道,率先涌了进来,像一道清凉的溪流,滑过苏哲裸露在被子外面的脸颊和脖颈,让他混沌的意识为之一振。
紧接着,一道身影,像一只怕冷又好奇的猫咪,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熹微的晨光,苏哲半睁半闭的眼睛,朦胧地看到了那个他思念入骨的身影。
黄亦玫穿着一件厚厚的、毛茸茸的白色羽绒服,帽子边缘一圈蓬松的绒毛衬得她的小脸越尖俏,鼻尖和脸颊冻得通红,像抹了胭脂。她的围巾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正眨也不眨地,带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兴奋和无限爱恋的神情,牢牢地锁定在床上他的方向。
她的动作定格在门口,一只脚还在门外,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进行最后的确认——他是否真的还在沉睡?
苏哲彻底醒了。
时差的迷雾被这突如其来的造访驱散得一干二净。但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完全睁开眼睛,只是维持着原本的睡姿,眯着眼,透过睫毛的缝隙,静静地、贪婪地看着她。
他看到她在确认他“睡着”后,脸上露出一丝狡黠而满足的偷笑,像偷吃到糖的孩子。她更加放轻了动作,几乎是踮着脚尖,一点一点地,朝着床边挪过来。
羽绒服摩擦出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像一轻柔的背景乐。她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端,生怕惊扰了这清晨的宁静,惊扰了……他。
苏哲的心,像被温暖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他看着她在寒冷的清晨跑过来,只为了“看他一眼”;看着她像个潜入者一样,小心翼翼、满怀爱意地靠近;看着她那双盛满了星辰的眼睛里,只映照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时差不适,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的幸福感,从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滋生,迅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终于挪到了床边,距离近得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上凝结的、因为室内外温差而形成的小小水珠,能闻到她身上带来的、清冷的室外空气和她本身特有的、淡淡的茉莉洗水的香气。
她屏住呼吸,微微弯下腰,凑近他的脸,仔细地、专注地端详着他。她的目光像最轻柔的画笔,一点点描摹过他的眉毛、紧闭的眼睛、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他有些干燥的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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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苏哲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轻轻地、痒痒地拂过他的脸颊。他能看到她眼神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爱恋和满足。
她看了他好久,好久。然后,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不是梦,他真真切切地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轻轻地、满足地吁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苏哲再也忍不住了。
他闭着眼睛,嘴角却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清晰的、温柔的弧度。同时,原本放在身侧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度,从温暖的被窝里伸了出来,精准地、一把抓住了她因为寒冷而有些冰凉的手腕。
“啊!”
黄亦玫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低低惊呼了一声,身体猛地一僵,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下意识地就想挣脱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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