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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田令孜 权挟僖帝祸倾晚唐（第1页）

田令孜，字仲则，原本姓陈，蜀地人氏。

没有人确切记载他出生的年份，只知道他年少净身，跟随一位姓田的宦官养父进入内侍省，就此改换姓氏，在深不见底的大唐皇宫之中讨生活。

此时已是唐懿宗咸通年间，大唐王朝早已褪去盛世光环。藩镇割据尾大不掉，朝堂内部党争不断，宦官势力盘根错节，民间百姓负担沉重，大大小小的动乱在各地此起彼伏。偌大帝国，外表依旧维持着天朝威仪，内里已经千疮百孔。

和很多目不识丁的底层宦官不一样，田令孜读过书，通晓文墨，心思缜密，善于谋划人情世故。深宫之中，察言观色是生存必修课，他把这套本事练得炉火纯青。他懂得揣摩上位者心思，说话办事懂得分寸，一步步在内侍省熬资历，后来得到小马坊使的职位。小马坊，掌管皇家御马，官职不算顶尖，却拥有能够近距离接触皇室成员的机会。

命运的转折点，落在普王李儇身上，也就是日后的唐僖宗。田令孜被安排侍奉尚且年幼的普王，二人朝夕相处，起居游乐几乎形影不离，感情十分亲近。

深宫之内，亲情本就淡薄，皇子们身处权力漩涡，身边可以信任之人寥寥无几。年纪尚幼的李儇，对日夜陪伴自己的田令孜极为依赖。这份少年时期建立起来的羁绊，日后会搅动整个大唐天下。

咸通十四年，骄奢放纵的唐懿宗驾崩。手握禁军的宦官集团，为方便操控朝政，刻意选择年纪幼小的继承人。十二岁的普王李儇被推上皇位，即唐僖宗。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骤然坐拥万里江山，根本没有处理军国政务的能力。而陪伴自己长大的田令孜，成了新皇帝心中最可靠的人。僖宗即位之后，迅速提拔田令孜为左神策军中尉。神策军中尉，执掌长安最核心的禁军神策军，手握京师兵权，是晚唐宦官能够干预朝政的根基所在。

自此，田令孜手握兵权，同时深得皇帝无条件信任。唐僖宗发自内心亲近这位陪伴自己长大的宦官，公开称呼田令孜为“阿父”。天子叫宦官父亲，放眼整个封建王朝，都是极为罕见的景象。

十二岁的少年天子，心性还只是一个贪玩的孩童。他酷爱斗鹅、跑马、击球，常常跑到诸王宅邸、兴庆池游玩，一场斗鹅博弈，输赢便可达五十万钱。宫内乐工、戏子，只要哄得皇帝开心，动辄就会得到巨额赏赐。皇宫内库积攒多年的金银钱币，就这样被源源不断挥霍出去，国库储备快速消耗殆尽。

面对君主毫无节制的玩乐，田令孜从来不会劝谏制止。恰恰相反，他顺着皇帝的喜好，纵容僖宗沉溺享乐。在田令孜的逻辑里，皇帝越是无心处理朝政，大权就越会落到自己手中。

国库钱财被挥霍一空之后，田令孜还想出敛财的狠辣法子。他撺掇皇帝，下令登记长安东西两市所有商户，包括外来胡商的金银珍宝，全部强行收缴送入皇宫内库。派遣使者把守商行柜坊，但凡有百姓商户前来申诉告状，直接押送京兆府杖刑处死。长安城内商贾人心惶惶，无数人家一夜之间家产被掠夺一空，却没有人敢公然反抗朝廷的命令。

靠着皇帝的宠信与神策军的武力，田令孜开始光明正大贩卖官爵。刺史、县令，乃至朝官的任命，很多时候不需要经过宰相与朝廷正常流程，田令孜私下便可拟定，直接打着皇帝名义下发敕书。官员的绯鱼袋、紫金鱼袋这类代表品级的荣誉，他随意赐给亲信，很多事情，连唐僖宗本人都不会被告知。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大多噤若寒蝉。宰相们也要看田令孜的脸色行事，敢于站出来直言批判的大臣寥寥无几。左拾遗侯昌蒙，眼见天下乱象四起，皇帝沉迷游戏，宦官专权祸乱朝堂，愤然上书直言劝谏。奏疏递上去之后，田令孜勃然大怒，直接将侯昌蒙赐死。直言进谏换来杀身之祸，这件事狠狠震慑住整个文官集团，朝堂之上批评的声音几乎就此断绝。

田令孜还不忘提拔自家亲属。他的亲哥哥陈敬瑄，原本在长安街头以卖烧饼为生，没有显赫功绩，也没有过人的军政才干。田令孜想要把富庶的西川地盘牢牢掌握在自家手里，便上演了历史上着名的“击球赌三川”。一场马球比赛，以击球胜负决定三川节度使的归属。陈敬瑄夺得头筹，就此被任命为西川节度使，手握蜀地军政大权，把大唐最后的财赋重地，交到自家兄长手中。

此时天下已经烽烟四起。王仙芝、黄巢的农民起义席卷中原，战火蔓延半个大唐。各地告急的文书如雪片一般送入长安，田令孜大多刻意压下，不让少年皇帝知晓残酷真相，依旧维持着京城表面歌舞升平的假象。

少年天子身居深宫，看不见天下流离的百姓，看不见遍地燃烧的战火。他把整个国家，全部托付给自己的“阿父”。而田令孜，手握兵权、人事、财赋大权，站在了晚唐权力的最顶峰。只是繁华表象之下，毁灭的阴影，正在一步步向长安城逼近。

广明元年，黄巢起义军势如破竹，攻克东都洛阳，随即挥师西进，直扑潼关。潼关是长安东面最重要的门户，一旦潼关失守，帝都便门户大开，再无屏障可以依托。直到此时，战火再也无法遮掩，朝堂上下才真正陷入巨大恐慌。

田令孜这才慌忙上奏，请派遣神策军奔赴潼关布防。可此时的神策军，早就已经腐化透顶。神策军的军籍，成为长安富家子弟钻营的香饽饽，花钱贿赂宦官，就能挂名在禁军名下，享受优厚待遇，平日里游街享乐，从来不曾上过战场。

当真要奔赴前线拼命的时候，这些富家子弟吓得魂飞魄散。父子相对哭泣，纷纷拿出钱财，雇佣市井商贩、贫苦百姓代替自己前去打仗。这些临时雇来的士兵，很多人连兵器都没有拿过，根本谈不上什么作战能力。一支外表看上去装备华丽的禁军，内里已经不堪一击。

十二月，黄巢大军猛攻潼关，镇守潼关的官军迅速溃败，潼关宣告陷落。消息传回长安，整座京城陷入大乱。文武百官尚且在为守城争论谋划，田令孜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守是守不住的，唯一的出路，就是逃跑。

他没有组织兵力做最后的抵抗，也没有召集宰相大臣商议对策。在一个黄昏，田令孜率领五百名神策亲兵，裹挟唐僖宗，带上数位亲王与少数嫔妃，悄悄从金光门逃出长安城，向着西南蜀地奔逃而去。整个行动，完全瞒着满朝文武百官。

等到第二天清晨，百官按时来到宫门外准备上朝，宫门打开，只见宫女宦官四散奔逃，才猛然知晓，皇帝已经连夜出走，抛下整个京城逃走了。

长安城群龙无首，秩序彻底崩塌。不久黄巢大军进入长安，建立大齐政权。昔日万国来朝的帝都，陷入战火与混乱之中。大量官员、宗室来不及逃走，落入起义军之手，死伤无数。

逃亡蜀地的路途艰险，一路颠沛流离。唐僖宗自小长于深宫，哪里吃过这般苦头，全部依靠田令孜一路照料维系。一路翻山越岭，一行人终于抵达成都。这里是田令孜兄长陈敬瑄管辖的地盘，天子终于获得一处暂时的安身之所。

逃入西川之后，田令孜凭借护驾、拥帝入蜀的大功，被晋封为晋国公，权势更加煊赫。此时唐朝廷中央体系已经被打碎，大批官员辗转来到成都行在。可朝堂的实际控制权，依旧牢牢握在田令孜手里。

为了重建禁军力量，田令孜在蜀地大肆招募士兵，组建新军，号称“随驾五都”。忠武军出身的王建、韩建等人，都被收入麾下，田令孜把他们收作自己的养子，倚重这批武将的武力，作为自己的爪牙，护卫行在，同时制衡西川本地的势力。

但蜀地并非世外桃源。兄长陈敬瑄主政西川之后，横征暴敛，派遣大量密探四处搜刮钱财，蜀地百姓负担急剧加重，地方矛盾迅速激化，不断爆发小规模动乱。朝堂流亡成都，朝廷的开销、神策军的粮饷，全部压在西川这片土地之上，蜀中民生日渐困苦。

外面中原大地，战争依旧在继续。各路藩镇兵马互相攻伐，又联合起来讨伐黄巢。李克用率领强悍的沙陀骑兵南下，成为平定起义的关键力量。多方混战数年之后，黄巢兵败，长安被官军收复。

中和三年，黄巢败亡。持续数年的轰轰烈烈的农民大起义终于落幕。可大唐并没有迎来复兴。战争打碎了旧的秩序，各地藩镇彻底挣脱朝廷的束缚，拥兵自重，互相攻伐，中央朝廷能够掌控的地盘已经少得可怜。

光启元年，漂泊蜀地四年的唐僖宗，终于可以启程返回阔别已久的长安城。经历战火洗劫的长安，宫室街市残破不堪，到处都是战争留下的伤痕。天子重回京城，看上去似乎一切尘埃落定。但田令孜和各方藩镇之间的矛盾，才刚刚爆发。

回到长安之后，田令孜继续扩充神策军，组建左右神策十军，军费开支浩大。朝廷国库空虚，根本无力供养这支庞大的禁军。田令孜把目光盯上了安邑、解县两大盐池。盐池产出的食盐，是一笔源源不断的巨额财源，长期由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掌控，盐利供给河中军府使用。

田令孜一纸诏令，要把两大盐池收归朝廷，盐利全部划归神策军充当军费。这等于直接剥夺河中节度使最重要的财赋来源。王重荣自然断然拒绝，接连上书朝廷，痛陈田令孜的罪状，一共列举十大罪责，拒不服从诏令。

一边是手握禁军的权宦，一边是实力强悍的河中藩镇，矛盾迅速激化。田令孜不肯退让，他联合邠宁节度使朱玫、凤翔节度使李昌符，调集军队，准备武力讨伐王重荣。王重荣知道单凭自己难以对抗朝廷联军，于是向河东的李克用求援。

李克用本就对朝廷心存不满，立刻率领沙陀骑兵前来支援河中。双方大军交战，神策军与藩镇联军一败涂地。李克用的沙陀部队乘胜进逼长安，京城再次面临兵祸威胁。

军事彻底失败之后，田令孜自知已经无法守住长安。他又一次做出挟持皇帝出逃的选择。深夜，他带着神策军，胁迫唐僖宗连夜从开远门离开京城，逃往凤翔，之后又继续奔赴兴元，也就是今天的汉中。出逃之前，神策军士兵大肆劫掠，田令孜放任士兵纵火焚烧长安坊市，刚刚经历战火好不容易修复一部分的长安城，再度遭到严重破坏，大量民居化为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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