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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霜降
&esp;&esp;霜降的前一天傍晚,方寒摘完了最后一茬辣椒。红辣椒已经不多,枝头挂着的那些都蔫了,皮皱皱的,颜色暗红。他摘了十几个,放在灶台上,用布盖好。霜降之后,辣椒秧就要枯萎了,根留在土里,等明年再发新的。
&esp;&esp;晚上,方寒没有回山脚下的小屋。他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火是王铁柱走之前添的,够烧一夜。锅里煮着姜茶,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把棚子里的冷气驱散了一小片,一小团温暖的区域,只够包裹住蹲在灶台前的那一个人。母兔子带着五只大兔子和六只小兔子挤在灶台下面,已经睡了。小兔子们挤在一起,耳朵垂着,像几坨灰色的毛线团。
&esp;&esp;天元仙尊也没有睡。他披着那件灰蓝色棉袄,蹲在灶台的另一边,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方寒,你冷吗?”
&esp;&esp;方寒看着火。“不冷。有火。”
&esp;&esp;“火灭了就冷了。”
&esp;&esp;“灭了再说。”
&esp;&esp;天元仙尊没有接话。他把凉茶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火光照着他的脸,皱纹在火光中忽深忽浅,像风吹过的沙地。“三万年前,我也在霜降的夜里看过火。那时候我一个人,住在山上,有一间茅草屋。屋里有火塘,烧的是松枝。松枝有油,烧起来噼啪响,有香味。”
&esp;&esp;“仙尊,你在山上住过多久?”
&esp;&esp;“三年。种药材。第一年什么都没长出来,第二年长了一些,第三年收了一茬。收完了,我就下山了。”
&esp;&esp;“下山之后呢?”
&esp;&esp;“飞升了。”
&esp;&esp;方寒沉默了一会儿。“仙尊,你飞升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esp;&esp;天元仙尊看着火。“像是从水里出来,又像是沉进水里。分不清。只记得光很亮,亮到什么都看不见。然后就是路。走不完的路。”
&esp;&esp;“你现在还想飞升吗?”
&esp;&esp;天元仙尊想了很久。“不想了。这里暖和。”
&esp;&esp;方寒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香椿树前,蹲下来,摸了摸那个凹痕。土是凉的,但指尖触到的地方,底下有一丝温热,像是剑在土里呼吸。他摸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灶台前。母兔子从灶台下面探出头,看了看他,又缩回去。
&esp;&esp;天亮了。霜降的早晨,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香椿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着霜,边缘卷曲,像镀了一层银边。凹痕里的土也被霜冻住了,硬邦邦的,表面泛着白。方寒蹲在凹痕旁边,用手摸了摸,霜在指尖融化,变成水珠,渗进土里。
&esp;&esp;王铁柱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包袱。他蹲在香椿树前,看到了霜。“老人家,霜降了。”
&esp;&esp;“降了。地要冻了。”
&esp;&esp;王铁柱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布,盖在凹痕上。布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很厚实,能挡住霜。“给它盖一层。别冻着了。”
&esp;&esp;方寒看着那块布。“剑不怕冻。”
&esp;&esp;“剑不怕,土怕。土冻硬了,剑在土里动不了。”
&esp;&esp;方寒没有说话,把布往凹痕边缘压了压,用石头压住四角。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布角被掀起来一点,他用手按了按,又压了一块石头。
&esp;&esp;苏清寒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提布袋。她走到香椿树前,看到了那块盖在凹痕上的布。“方寒,你给它盖了布?”
&esp;&esp;“铁柱拿来的。”
&esp;&esp;苏清寒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布面。布是粗棉的,摸上去涩涩的,但很暖和。“冷天过去了,就暖和了。”
&esp;&esp;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看到方寒摘的那些红辣椒,一个一个蔫了,皮皱皱的,暗红色的。“方寒,辣椒摘完了?”
&esp;&esp;“摘完了。最后一茬。”
&esp;&esp;“明年还种吗?”
&esp;&esp;“种。留了种。”
&esp;&esp;王铁柱走进来,蹲在灶台后面。他拿起那些红辣椒,放进锅里,用小火慢慢煸炒。辣椒皮在热锅里爆开,香味随着热气扩散开来,混着冬天的清冷空气,竹叶沙沙响。他把煸好的辣椒倒进石臼里,用杵捣成粉,红艳艳的,香辣味直冲鼻子。他把辣椒粉装进一个粗陶罐里,封好口,放在灶台角落。方寒去年做的辣椒酱已经吃完了,冬天,辣椒粉配什么都吃得下。
&esp;&esp;玄尘子坐在灶台前,舀了一碗姜茶,端到凹痕旁边,掀开布的一角,把茶倒进凹痕里。茶汤渗进霜冻的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在慢慢化开。
&esp;&esp;“师父,茶能渗进去吗?”方寒蹲在旁边。
&esp;&esp;“能。慢一点。但能渗进去。”
&esp;&esp;方寒看着那碗茶汤慢慢消失,像冬天的阳光在冰面上融化。“剑会冷吗?”
&esp;&esp;“不会。茶是热的。剑在土里,能感到热。”
&esp;&esp;天元仙尊从灶台前站起来,走到香椿树前,蹲下来。他没有掀布,只是用手按了按布面。“方寒,等霜化了,把布拿开。让它透透气。”
&esp;&esp;方寒点了点头。
&esp;&esp;太阳落山的时候,茶摊的人陆续散了。方寒最后一个走。他把灶膛里的火灭了,把锅里的茶渣倒进竹筐里,把灶台擦干净,把小板凳放回原位。他走到香椿树前,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盖在凹痕上的布。他站起来,转身走进竹林。
&esp;&esp;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是那块布,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个蹲在地上的人。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sp;&esp;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香椿树上,洒在布上,洒在霜冻的凹痕上。剑在土里,布在剑上,霜在布上。冬天来了,茶还在。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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