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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雪落下来
&esp;&esp;霜降之后,落了三天雨。雨不大,细如牛毛,把地面浇透了,把香椿树最后几片叶子也打落了。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水珠,像一串透明的珠子,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隐隐发亮。布盖在凹痕上,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地面。方寒来的时候,用手掀开一角,底下土是湿的,但凹痕还在,没有塌。
&esp;&esp;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生火烧水,煮了一锅热姜茶,盛了一碗,端到凹痕旁边,把布掀开一条缝,茶汤顺着缝隙倒进去。茶汤在湿土上慢慢扩散,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等茶汤完全渗进去,又把布盖好,压上石头,风从竹林里吹过,水珠从香椿树枝上滴下来。
&esp;&esp;王铁柱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大包袱。他蹲在凹痕旁边,用手按了按布面,布是湿的。“老人家,布湿了,盖着反而不透气。”
&esp;&esp;方寒想了想。“那就不盖了。”他把布掀开,叠好,放在灶台上。凹痕露出来了,边缘被雨水冲刷得圆润了一些,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土是湿的,深褐色的,泛着水光。
&esp;&esp;“让它淋雨。”方寒蹲在凹痕旁边,“雨是软的,淋不坏。”
&esp;&esp;王铁柱没有说话。他走进灶台后面,系好围裙,开始处理食材。他今天带了一只鸡,已经杀好洗净,用盐腌了一路。他把鸡放进砂锅里,加了姜片、葱段、香菇,倒满水,盖上锅盖,放在灶台上慢炖。炖鸡的香味随着热气飘出来,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陈小石从柴房探出头,闻了闻,又缩回去了。
&esp;&esp;天元仙尊没有出柴房。他坐在竹床上,膝盖上摊着一卷画。画是顾山画的,画的是冬天的茶摊——光秃秃的香椿树,盖着布的凹痕,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他看了很久,手指沿着画上香椿树的枝干慢慢滑下来。“今天冷了。”他对着画说。母兔子从柴房门口探进头来,耳朵竖了竖,又缩回去了。
&esp;&esp;下午,天开始飘雪。很小的雪花,稀稀拉拉的,像是试探着落下来。落在香椿树上,落在凹痕里,落在灶台上,刚落地就化了,留下一圈湿痕。方寒蹲在凹痕旁边,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进凹痕里,融化成水,渗进土里。他伸手接了几片,雪在他掌心里化成水珠,滴落下去,和凹痕里的雪水合在一起,分不开了。
&esp;&esp;“剑在喝雪。”方寒说。
&esp;&esp;陈小石端着木杯蹲过来。“老人家,剑喝雪吗?”
&esp;&esp;“雪融了就是水。水渗进土里,剑就喝到了。”
&esp;&esp;陈小石看着雪花落在凹痕里。“那它冬天也能喝到水。”
&esp;&esp;“能。雪化了就是水。”
&esp;&esp;陈小石没有说话,把杯里的姜茶喝完,站起来,回柴房了。
&esp;&esp;天黑的时候,雪大了。雪花密密地飘下来,落在竹叶上沙沙响,落在灶台上迅速积了一层白。王铁柱把炖好的鸡端进柴房,和天元仙尊、陈小石、玄尘子一起吃。方寒没有进去,蹲在灶台前,看着雪。他的手没有缩进袖子里,伸出去,接了几片雪,看着雪在掌心融化。
&esp;&esp;天元仙尊从柴房走出来,端着一碗热汤,放在方寒脚边。“喝汤。暖和。”
&esp;&esp;方寒接过碗,喝了一口。鸡汤浓白,面上浮着油花和金黄色的鸡油珠子,姜和葱的味道已经炖进了汤里,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esp;&esp;“仙尊,下雪了。”
&esp;&esp;天元仙尊蹲在他旁边,看着雪。“下雪了。三万年没看过雪了。”
&esp;&esp;“你以前看雪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esp;&esp;“一个人。在山上。没有灶台,没有茶。只有雪。”
&esp;&esp;方寒没有说话。他喝完汤,把碗放在灶台上,继续看雪。雪花落在凹痕里,慢慢盖住了凹痕的边缘。再过一会儿,凹痕就会被雪填平,和周围的土一样白。
&esp;&esp;林缺来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半指厚。他没有进灶台,在香椿树前蹲下来,看着那个被雪填平的凹痕。凹痕已经看不见了,雪盖住了它,像是大地闭上了眼睛。他伸出手,在雪上按了一个手印。手印边缘清晰,五个指头,掌心的温度把雪融化了,露出底下褐色的湿土。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esp;&esp;苏清寒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一碗姜茶。“剑埋在雪里了。”
&esp;&esp;“埋了。雪盖住了。”
&esp;&esp;“雪化了,它就出来了。”
&esp;&esp;林缺没有说话。他接过苏清寒递来的姜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姜味刚好。他看着被雪覆盖的香椿树根,它已经和周围的地面连成一片了,分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根。
&esp;&esp;夜深了,雪还在下。茶摊的人都睡了。方寒坐在灶台前,看着雪,没有睡。母兔子带着一大家子兔子挤在灶台下面,小兔子们挤成一团,耳朵垂着。方寒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照着他的脸。雪落在香椿树的枝干上,厚厚的一层,把枝干压弯了,风一吹,簌簌落下来。
&esp;&esp;他站起来,走到香椿树前,蹲下来,用手把凹痕上的雪轻轻拨开。雪下面是湿土,土下面是剑。他拨开雪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硬的,冰凉的,像铁。他愣了一下,又摸了摸。是剑柄。剑柄又露出来了,比埋下去的时候更滑,被雪水洗得发亮。
&esp;&esp;他收回手,让雪重新落回凹痕里,把剑柄盖住。他蹲在那里,在夜里,在雪中,面前是被雪覆住的剑,身后是熄了火的灶台。
&esp;&esp;明天雪会化,剑柄还会露出来。他会在天亮之前回去,像以前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今晚,他知道了,剑醒了。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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