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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音到驻地的第二天,才真正弄明白了一件事——她脑子里那个“随军”,跟民国这边实际的“随军”,压根不是一回事。
她想的是出去住几天,像出差,像探亲,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他去上班,她在招待所等他下班。可她到了才发现,这里没有招待所,没有像样的食堂,没有干净的被褥,连热水都要自己烧。她带的东西,全是按“住几天酒店”的标准挑的。她原先想着要精简,可到了这儿才发现,精简和够用之间,隔着一道她完全没预料到的鸿沟。
一早起来,她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拆被子。她把被芯抱出去晒,又蹲在院子里洗被单。陈绍衡说让卫兵洗就行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门口的小伙子,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安峰的脸——她那个弟弟,连球鞋都敢扔洗衣机里搅。让这年纪的男孩子给她洗床单?怎么想都觉得别扭。她还是自己上手了。
没有洗衣机,连洗衣粉都没有。寒冬腊月,水冷得像刀子。搓完一盆被单,她的手冻得通红,指尖泡得发白,指节又胀又疼。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辈子还真没受过这种苦。自己大概是好日子过得太久了,都忘了这是在1927年的中国。
洗完衣服,她想烧壶水泡杯茶。蹲在炉子边快半个钟头了,火没生着,火柴倒用了两盒。她身边散着一堆烧过的火柴梗,一根一根地划,一遍一遍地去点那块木头,怎么都点不着。
陈绍衡在里屋处理公文,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她。看她一个早上没闲着,收拾屋子、拆被子、洗被套,什么都要自己来,别人插手她还不要。这会儿又见她蹲在炉子前忙活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走过来:“你干什么呢。”
“你没瞧见吗,我在生火呀。”林婉音叹了口气,抬起头看他,“你说这木头为什么就点不着呢?”
陈绍衡一脸看傻子的表情:“这么点能着吗?生火得先引火,再架木块,哪有你这样直接拿整根木头点的。”他说着,转头朝外头喊了一声,“宴清。”
宴清过来三两下就把火升起来了。林婉音蹲在旁边,认认真真看完了整个过程。
“原来是这样。”她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宴清,你太厉害了,一下子就把火生起来了。”
宴清摸摸后脑勺,脸都红了:“这……算是什么厉害。”
“当然厉害了,你生得又快又好。”
陈绍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说不清。他把手插进口袋,不咸不淡地开了口:“行了,火生起来就出去吧。”这话是对宴清说的,眼睛看的却是林婉音。
宴清应了声是,赶紧退出屋外。他站在背风处,耳朵根还烫着。军营里从没人这样夸过他,陈绍衡虽看重他,却从不这么说。可她夸得认真,不是在敷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觉得这双手有什么值得夸的,可胸口那处,却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
忙了一上午,林婉音终于能坐下歇会儿了。陈绍衡坐在她对面,忽然问:“你不会烧火?”
“不会。”
“那你怎么做的饭?”陈绍衡皱起眉。他印象里,林婉音是会做饭的,而且做得极好,端上来像模像样,摆盘讲究,味道也讲究。可现在她告诉他,她不会烧火。一个人会做饭,却不会生火,这说得通吗?况且她一个乡下出生的姑娘,先不说会不会烧,总见过吧。可看她刚才那样,是真的一点不会。
林婉音想了想。在安琳长大的那些年里,家里用的都是煤气,一拧就着,哪需要什么引火。后来到了陈公馆,偶尔下厨,也是小翠或厨房大叔把火生好、灶烧热,她只管切菜下锅。她在现代唯一见过的土灶,还是小时候在奶奶家,她蹲在旁边看,但看归看,从没自己动过手。
“做饭是做饭,生火是生火。”她说,“没说会做饭的就必须会生火。做饭是创造性工作,生火是技术性工作,这能一样吗?”
陈绍衡一时还真给她绕进去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又挑不出她这话的毛病。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到底没再追问。
中午勤务兵端了两碗面过来。林婉音低头看了半天,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坨,汤淡。她咽下去叹了口气。这伙房的东西,真是色香味没一样俱全的,顶多算是补充能量。她拿筷子把面里绿的东西一根一根往外挑。
挑着挑着,陈绍衡停住了筷子看她。
“你吃东西,怎么这么没规矩。”
林婉音头也不抬:“我不喜欢吃葱。”
陈绍衡看了一眼那绿东西:“这是韭菜。”
林婉音愣了一下,筷子停了。她仔细看了看那截绿,随即“哦”了一声:“韭菜啊,我看着长得都一样。”
他看着她那副坦然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女人,连韭菜和葱都分不清。
“你们乡下没见过韭菜?”
“见是见过。”林婉音把挑出来的那几根搁到碟子边上,“可这东西味儿大,没什么人吃。”
这话说得轻巧,其实是她自己的偏见。安琳妈妈是个讲究人。家里做饭,韭菜这一类“味儿大”的东西,她很少做。她说,吃了这些东西,一整天嘴里都是味,跟人说话不礼貌。尤其工作日,爸爸要见客户,她要出门办事,更不能吃。偶尔做一回,也只在周末。吃完得刷牙,还得再嚼两片口香糖。至于它在别人家有多常见,她从来没想过。
陈绍衡看着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韭菜在乡下是当家菜,地头一茬一茬地长,谁家不吃。可林婉音给他的感觉,就像不是在这个世道长大的。他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还在慢慢挑面里的碎叶,表情坦然,没有半点说漏嘴的慌张。
她身上总有这种说不通的细节,他其实早该习惯了。这些事单拎出来,哪一件都不大,可一件一件摞在一起,他心里那点不对劲就越积越厚,厚到他没法再装作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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