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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她两世为人,在真正的高人面前多多少少会有些惶恐。 天知道,面前的奇人会不会窥出些猫腻。 “裴五姑娘?”秦承赟目光微动,终于开口道:“你倒是比你的父辈、祖辈都更有出息。看来永宁侯府的运道,终究是未绝。” 永宁侯府已经一连三代没有出过个有本事、有能力的子孙了。 但,运道却没有绝过。 裴驸马傻人有傻福,如今又冒出了个杀伐果断,心机谋略不俗的裴桑枝。 裴桑枝:“仙长谬赞了。” 秦承赟爽朗大笑:“谬赞?” “不,自多年前起,我就不说假话,不和稀泥了。” 天底下最大逆不道的事情他都做过了,实在没什么畏惧的了。 “裴五姑娘,我有件事想劳烦你,不知可否?” 裴桑枝眉眼低垂,温声道:“仙长请说。” 秦承赟语气里带着商量:“我这皈依佛门弟子,自小参禅诵经,性子淡泊、惯能隐忍。此番入京,我尚有俗务缠身,不便时时照拂。她初次来京,举目无亲,若随侍在侧恐多有不妥。不知可否劳烦裴五姑娘代为照拂些时日?” 裴桑枝并未立即答应,而是抬眸细细打量黄大姑娘的神色,见她眉目间并无抵触之意,这才微微颔首道:“自无不可。” 秦承赟眼底掠过赞许之色:“你是个好的,妄哥儿他眼光不错,运气也不错。” 荣妄眉目间尽是掩不住的自得与骄傲:“那是。” “枝枝她自然是顶顶好,顶顶厉害的姑娘。” 秦承赟眉梢微挑,眼中泛起几分兴味:“妄哥儿,我倒要听听你们这段缘法。是何时何地结下的因果?又是哪般情状让你动了心?” 荣妄笑容一滞:“那不能说。” 放火烧祠堂的事情,终归为世俗伦理所不容。 秦承赟:他也不是很好奇。 一直静默不语的黄大姑娘忽而抬眸,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定定望向裴桑枝,轻声道:“裴五姑娘。” 这声轻唤似石子入水,马车内原本细碎的交谈声戛然而止,霎时间,三双眼睛齐齐投来探究的目光。 “方才在永宁侯府花厅时,五姑娘便频频望向贫尼。那目光既似要刨根问底寻个究竟,又仿佛欲言又止哽在喉间。” “不知五姑娘有何疑惑,迟疑至此。” “贫尼愿为姑娘解惑。” 裴桑枝的指尖在袍袖遮掩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她略作沉吟,眸中闪过一丝犹疑,终是半真半假地开口道:“乍闻黄大姑娘来意,实在令人愕然。” “不瞒姑娘,我虽认祖归宗不过数月,掌家理事的时日尚浅,但自知晓黄大姑娘与侯府有婚约后,也曾特意打探过姑娘的为人。听闻姑娘素来潜心向佛,性喜淡泊,故而今日听得府中下人所禀,不免心生疑虑。” 说到此处,裴桑枝的目光在黄大姑娘光洁的头顶稍作停留,声音愈发和缓:“及至亲眼得见姑娘剃度出家之态,这疑惑便更添几分了。” “恕我唐突,冒昧问一问,姑娘决意皈依佛门,可是确因方才花厅中所说的那番批命之言?” “再者…裴谨澄当真敷衍疏漏至此,连赠予姑娘的生辰贺礼都未曾仔细过目吗?” 黄大姑娘抿嘴笑了笑,整个人顿时鲜活了起来,沉沉的暮气都散了大半。 到底还是个正值青春的妙龄女子。 “裴五姑娘竟没有如令尊令堂一般,矢口否认裴谨澄和裴明珠之间有违伦常的私情,贫尼亦诧异的紧。” “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尼这就为裴五姑娘解惑。” “其一,贫尼诚心向佛、潜心修行自是真心,然则与贵府二公子这门婚事,从未有过半分欢喜,亦是真心。” “当年挺身相救的是裴惊鹤,而裴谨澄先是冷眼旁观、百般嫌弃,待知晓舍弟身份后,却又前倨后恭,极尽逢迎之态。如此趋炎附势之辈,实在令人不齿。” “即便硬要贫尼以身相许报这救命之恩,也该报答裴惊鹤,而非那见风使舵、卑劣自私的裴谨澄。” “可叹,彼时的裴谨澄,上有永宁侯嫡子裴惊鹤压着,为攀附江夏黄氏的权势,竟不惜买通族中长辈,硬是将婚约人选从裴惊鹤改成了他自己。” “至于贫尼的意愿,无人过问。” “婚约初定之时,他也曾对贫尼百般殷勤。上京城里但凡时兴的玩意儿,他总要差人快马加鞭送往江夏。信笺上字字缱绻,句句温存。可这般情意,随着裴惊鹤命丧淮南灾民暴乱,便如晨露遇朝阳,转瞬消逝了。” “此后经年,除却年节生辰那些不得不送的例行贺礼,他再不肯多费笔墨。婚期之事,更是今日推明日,明日复后日,遥遥无期。” “说来可笑,贫尼见他这般作态,心头反倒如释重负。” “贫尼早知他本性,又怎会因那些新鲜玩意儿和甜言蜜语而动摇。” “他不想娶,贫尼更不想嫁。” “每每思及要与他同衾共枕…倒不如悬梁自尽来得干净,或许还能求个来世福报。” “那种夜夜噩梦,辗转难眠的煎熬,实非言语所能道尽。” “但,世家之女,是没有自戕的资格的。” “一人自绝,满门姊妹皆要蒙羞受难。”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如此了,却不曾想,今岁入冬,遇师父批命,留下谶言,贫尼此生注定红颜薄命,终将殒命于枕边人之手,皈依佛门或可解此厄难。” “族亲们不满师父的话,但又得罪不起师父。” “当贫尼决意遁入空门之际,黄氏一族正为婚约之事踌躇不决,是彻底解除婚约,亦或另择族中适龄女子代嫁。恰在此时,永宁侯府的退婚文书已快马加鞭送至江夏。” “贫尼喜极而泣。” “那夜烛火如豆,贫尼伏案抄写经文,不料倦意渐浓,竟伏在经卷上沉沉睡去。恍惚间堕入一场大梦,所见所闻,俱是光怪陆离的来日之象。” 裴桑枝眉心微动。 庄周梦蝶,大梦一场吗? 她前世的那些苦难,如若只是一场梦,而非亲身经历,该多好。 实在是太疼了。 下回若再穿得这般花枝招展 “那场大梦里,贫尼本是因退婚一事入京。裴谨澄此人,面上端的一副冷漠疏离的模样,偏生又迟迟不肯应允退婚。后来裴明珠踏青遇险,满京城传得风言风语之时,他倒想起贫尼来了,竟当众诬蔑贫尼身为世家贵女却自甘下贱,借着酒醉委身于他,生生将生米煮成熟饭,逼得他不得不娶。” “婚后不过三载光景,贫尼便香消玉殒。” “外头都道是郁郁而终,自溺身亡。实则那日疏影横斜处,贫尼亲眼撞见裴谨澄与裴明珠相拥而吻。他为了灭口,竟亲手将贫尼推入寒潭之中。” “这般结局,可不正应了师父当年批命?红颜薄命,终究要死在枕边人手里。” “梦醒时分,贫尼亦难辨此乃日思夜梦之故,亦或是厄运已消、天恩垂悯。然则梦中种种,却如菩提生根般深植识海,挥之不去,再难磨灭。” “贫尼曾将此梦说与师父听,师父笑言,上天有好生之德,万物有慈悲之心,许是这漫天神佛垂目看人世时,终究不忍断绝众生之路,故留此一线生机。” “贫尼似懂非懂,但到底不再惶恐。” “而后,师父又问道:如今婚约已解,可还要出家否?贫尼再三思量,心意愈坚。向佛之心本就有之,只是苦于尘缘未了,又恐牵累族中姐妹。而今既得解脱,更不愿再沉溺于男女情爱之中。那梦中警示犹在眼前,何苦投身陌生府邸,终日汲汲营营,与人猜心度意,辨善恶是非?” “所以,贫尼义无反顾地剃度出家了。” “这是裴五姑娘的第一问。” “至于裴五姑娘的第二问……” 黄大姑娘略作停顿,眉眼间笑意更浓:“以五姑娘的慧心,听到这里也该明白了。我知晓裴谨澄与裴明珠那悖逆人伦的私情,绝非是因为落在生辰礼中的一方帕子。” “那帕子啊,是假的。” “早年间,裴谨澄做戏百般殷勤时,寄来的信笺上百封,模仿他的字迹模仿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于我而言,倒也不算难事。” 说罢,她微微偏首:“如此,可解了五姑娘心中疑惑?” 那歪头的姿态,显出几分少女的俏皮来。 裴桑枝轻叹一声,由衷道:“大梦一场,见来日之象,确是黄大姑娘的福缘。” 旋即,执起小桌上的茶盏,氤氲水汽中神色慨然,愈显诚挚:“谨以清茶为祝,愿姑娘来日如朝霞破晓,光华璀璨;似霁月当空,澄明朗照。” 黄大姑娘闻言,眸光微动,轻声道:“五姑娘亦是如此。” “只是,贫尼遁入空门,原是发自本心。五姑娘若不嫌弃,还是唤贫尼如真更为妥当。”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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