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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臻生在一个喧闹的大家庭,与诸位兄嫂同住,对类似之事了解得多些。他清晰地记得某年嫂嫂怀上小侄子的时候,兄长去药铺给她抓药安胎,他跟着去凑热闹,当年嫂嫂的方子上就有这几味药材。 孟思昀是男子,他怎么会需要安胎药?! 可如果不是他,那有身孕的难道是…… 秦臻难以置信,不敢再想,思绪却止不住延伸,一时天旋地转。 不出两日,秦臻便凑齐了药方上的所有药材。 孟思婧多半是不知他会识得这些药材的功效,才会放心将此事交予他。他知道他应该把药材直接交予她,此外不多置一词,对外守口如瓶,对内亦装作一无所知。 军中除了孟思婧并无年轻女眷,灶上几位老妈妈守寡多年,早已过了能生育的年纪,如此看来,需要这药的只有孟思婧一人。 这是孟思婧的私事,还牵扯到女儿家的清誉,干系甚大,她秘而不宣正在情理之中。她的麻烦已经够多,他身为外人理应知道分寸,无法替她分忧,至少不再给她徒增烦恼。 可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无法置之不理。妇人有孕是辛苦凶险之事,当年嫂嫂有孕时,全府上下何等爱重照顾,前后都病过好几次,何况这可是险象环生、杀机四伏的战场,她是镇北将军,全军将士都要靠她率领指挥,万一她有个什么闪失…… 秦臻一想到孟思婧千里迢迢赶来北疆,甫来便和赵虎交手,之后又身先士卒冲上凌云仓堡城墙,手刃守军大将,心里便止不住后怕。 而且孟思婧并未婚配,那这孩子又是谁的?孩子的父亲身在何处,知不知道她如今情形?还是说,孩子的父亲已经…… 秦臻望着面前的药包,止不住地心烦意乱,没等他理出个头绪,孟思婧敲门进来:“秦将军,你——” 秦臻一个激灵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敢多看,却又忍不住盯着她的腰看了好几眼。孟思婧一眼看见他面前的药包,惊喜道:“我正想问呢,秦将军办事果然稳妥,多谢啦!” 她急着给孟思昀熬药,拎起药包转身就走,秦臻实在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孟将军!” 孟思婧转身,望见秦臻欲言又止,支支吾吾,面色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透,愈发疑惑。秦臻双手绞了又绞,牙一咬心一横,问:“孟将军,这些药到底是给谁的?” 孟思婧一头雾水:“给思昀啊,怎么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用孟思昀做挡箭牌,秦臻又急又无奈,压低声音道:“孟将军,你我军中同袍,战场上足可以生死相托,这事你无需瞒我,何况这不是小事,人命关天——” 孟思婧了解秦臻为人,知他绝非危言耸听、信口雌黄之辈,奈何他的话她一句都听不懂,一头雾水道:“到底怎么了,我什么事瞒着你了?” 秦臻指着她手里的药包:“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吗?” 孟思婧也跟着低头看:“药啊,还能是什么?” 秦臻隐约察觉哪里不对,但焦急疑虑以及对孟思婧的关心和担忧侵占了他的理智,他破罐破摔,索性戳破真相:“这些药材都是安胎药,你到底——” “安胎药”三字无比清晰,孟思婧面色陡变,眼神霎时凝固,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手中的药包,下意识反问:“怎么可能?什么安胎?给谁安胎?” “我幼时在京,为嫂嫂抓过类似的药,桑寄生和续断加在一起便有安胎之效,阿胶和菟丝子也是同理……”秦臻直觉他似乎闯了什么祸,但孟思婧的眼神让他不得不说下去,“孟将军,你方才说这些药材是给……” “对,这方子是思昀开的,他说他……”孟思婧嘴唇颤抖,“他怎么会需要这些药呢?他怎么会——” 她喃喃自语,弟弟近来神思倦怠、食欲不振,乃至那日吐得翻江倒海的情景如在眼前。如果他是女子,她或许早就会看出端倪,可那是她弟弟啊! 他为什么会需要安胎药?!这怎么可能?! “孟将军!” 秦臻反应不及,孟思婧如一道失控的狂风擦过他身边,如摧枯拉朽一般,所过之处地板在脚下咚咚作响,眨眼工夫便消失在他视线里,身后的空气似乎都残留着震惊的余波。 孟思昀的房门反锁着,情急之下,孟思婧连敲门都顾不得了,抬腿一脚把门踹开。 回去 自从发现有孕以来,孟思昀每日都会自己检查孩子的状况,胎动是否正常、又长大了多少。此时他正褪了外衫,里衣半解,细细摸着小腹的弧度,不期有人突然闯入,一时僵在原地。 孟思婧撞见的便是这样一幕,弟弟面容苍白,唇角却沁着浅淡温柔的笑意,微微挺着腰,垂眸轻柔地抚着自己的小腹,里衣半遮半掩,圆润的弧度一览无遗。 孟思昀同样震惊,本能驱使,亦是他唯一来得及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抬起另一只手,双手紧紧地护在隆起的小腹上。 这动作笨拙愚蠢,欲盖弥彰,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一切不言而喻。 急促脚步声从房门外传来,是匆匆追过来的秦臻,但没等他靠近房门,孟思婧回身把门一关,解下横刀别在门间替代刚刚被她弄断的门拴,怒吼了一声:“都别进来!” 接着她转身,双眸死死盯住榻上的孟思昀,张了张嘴,似是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伸手掏出那张药方。 “秦臻说,这些都是安胎药,是真的吗?” 事发突然,孟思昀脑中也是一片空白,他不知孟思婧是如何得知的,却明白眼下不可能敷衍了事。他紧紧护住小腹,似要从孩子身上汲取勇气一般,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阿姐,我跟你解释。” 孟思婧喉咙发紧,心跳得快要撞破胸腔。若她不知周孟二人性情如何光明磊落,对彼此又是如何矢志不渝,或许她会认为这是他们谁与其他女子惹下的风流债,但她知道他们绝非这样无耻的人,何况孟思昀方才不及掩饰的动作,分明说明了一切。 可这要如何解释? “什么解释?你怎么解释?”她望着弟弟护在小腹上的手,嗓音在空气中划出锐利的伤痕,尾音颤抖得近乎碎裂,“这怎么可能?就算你和周明晏早已……可你不是男的吗?你怎么会……” 孟思昀嘴唇颤抖,喉间又辣又烫,几十年的秘密哽在喉头,太过苦涩,又太过沉重,如巨石般压在他肩上,让他无地自容,又难以启齿。 孟思婧声音哽住,她望着弟弟,望着这双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清隽眉眼,在一瞬间便明白了什么。 从小众人便夸赞弟弟,说他聪慧秀气,她也以之为傲,一直以为弟弟从小体弱多病、娇生惯养,才养出这唇红齿白、端丽不输女儿家的面容,她从未想过这是另有原因,这秀气其实有另一层含义,而且还是最浅显直白的那一种。 “对不起,阿姐,我一直……一直没能告诉你……”双生姐弟心意相通,孟思昀看她神色,便知她已明白了七八分,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将话题引向遥远的童年回忆,“其实当时母亲带我们移居江南,就是因为我……” 命运似是有意将他逼上梁山,又像是不忍再见他独自背负,故意要给他坦白的机会,在数十年的隐瞒之后,孟思昀终于将这个守口如瓶、几乎要融入骨血的秘密,向孟思婧和盘托出。 孟思婧静静听着,一动不动,她听不见自己的心跳,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脉搏和呼吸,仿佛天地间只余弟弟清润却又强压着哽咽的嗓音,讲述着她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相信的真相。 弟弟的嗓音犹如潮水,载着她的记忆飘向很远很远。她后知后觉,为何思昀从小总是穿得比她多很多,幼时她和思昀在一起时,母亲和奶娘都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不许她拉扯思昀的衣服,也从不让他们两人一起洗澡;为何思昀明明满腹才学却甘心行商,从不考虑科举;为何在与周明晏相恋之前,思昀从未起过娶妻生子的念头;以及最最重要,也是最最明显的,为何当初周明晏会把思昀认作是她。 她曾以为那都是因为弟弟体弱多病,因为弟弟愿意牺牲自己支持她的梦想,因为弟弟眷恋的是男子,因为周明晏中药后神志不清,这都是原因,可不是能解释一切的原因,在思昀如今说出的真正原因面前,其实都微不足道。 眼眶发热,视线渐渐模糊,心中翻江倒海,胸腔里如同有岩浆在滚动,所有炽热复杂的情绪都搅在一起,混成暧昧不明的一团,仿佛要将她整个吞噬,又仿佛会在下一瞬不管不顾地爆发。 她的弟弟,她世上唯一的亲人,如今却接二连三地让她震惊。当初发现弟弟喜欢周明晏,她就花了数日才接受,如今弟弟却又告诉他自己其实是双性之身,而且还身怀有孕…… 孟思婧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沉浸了数十息,才缓缓睁开,轻声道:“你确定这是个孩子,不是什么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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