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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思昀知道她是担心自己身体,轻轻点头。脉象、胎动和日子都对得上,他反复确认过多次,再确定不过。 “那这孩子是周明晏的?” 孟思昀抿紧嘴唇,再次点头。 孟思婧喉咙耸动,忍了又忍,终于抑制不住爆发出来:“那你怎么还敢来这里?!你不要命了吗?!” 她声色俱厉,语气近乎咆哮,哪怕是被戳穿喜欢周明晏那次,她也不曾发过这么大的火。孟思昀心如刀割,捂着小腹的手微微发颤,努力压抑着嗓音里的哽咽,解释道:“我当初不知道……我也是那日从地牢出来才发现,之前我完全没想过……” 他是应李擎之命才来北疆的,如果他当时便知道孩子的存在,他还会来吗?他应该选择留在京城护住爱人唯一的骨血,还是前来北疆为孩子的父亲复仇? 他不知道,眼前已是事实,无论是问题还是答案,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孟思昀护着小腹的姿势在孟思婧眼中无比扎眼,却也让她找回了些许理智,嗓音也和缓了些许:“这……多久了?” 孟思昀微怔,轻声道:“算日子应该有四月左右,因为我体质特殊,孩子小了些,但胎息还算稳定……” 孟思婧没说话,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停,又转回去盯着眼前的桌面,若有所思。 从她一闪而逝的目光里,孟思昀敏锐地捕捉到些许温柔的气息,心间顿时微微一动。 孩子的事不可能永远瞒着思婧,他原本便想等收复寒州后便找机会同她坦白。眼下时机虽然仓促,却也是个机会,思婧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她需要时间接受,可她终究一定会接受。 他深深吸了口气,倒了杯茶递到她手边,大着胆子,为自己,为周明晏,亦为他腹中的孩子争取道:“姐姐,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他轻抚着自己的小腹,眸中漾起温柔却欣慰的光:“他是健康的,是元照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血,我此生不会再有别的孩子了,我想把他生下来,把他养大……” 他低眉垂眸,青丝散落,唇边笑意温柔,轻抚小腹的动作珍重至极。他失去了挚爱,半生单恋只余短短数月相处,以及腹中的这个孩子,他的神情却无比满足,仿佛腹中这个孩子尚且无知无觉、面目模糊,却让他拥有了这世间所有值得眷恋的一切。 孟思婧眼眶一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太了解弟弟,无需他开口,她也知道他一定会做这样的选择。 她端起孟思昀递给她的那盏茶,低眉喝了一口,道:“好,那你现在给我回去。” 孟思昀惊讶道:“回去?回哪儿去?” “还能回哪儿?回京城去,吃什么安胎药,这鬼地方能让你安胎吗?”孟思婧把茶杯往案上重重一放,不顾孟思昀震惊的神色,提高声音道,“不管去哪儿,你不能再留在这里,这里太危险了,你们会出事的!” 孟思昀瞬间明白过来,脱口道:“我不能走!” 他嗓音并不高,孟思婧却如一头撞在南墙上:“为什么?” “我不能走,哪有大敌当前,军师临阵脱逃的道理?!”孟思昀小腹隐隐作痛,他用一只手安抚着,眸中满是坚定,“仗没打完,寒州还没收复,穆矢还没死,元照的仇还没报,我怎么能走?” 孟思婧耳畔嗡嗡作响,强压着怒火道:“这仇我替你报,你现在马上回去!” 孟思昀的气性也上来了:“不,我要亲手报仇!” 姐弟俩四目相对,眼底都泛了红。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都知道谁是动了真怒,也都知道眼下谁都不是在开玩笑,只是姐弟俩之间这样剑拔弩张的情形少之又少,两人像是双双被逼上悬崖的野兽,都觉自己已经行差踏错,却又觉得已经无路可走。 孟思婧知道自己说不过弟弟,干脆斩钉截铁下了最后通牒:“不行,你必须走,现在马上收拾行李,还缺什么告诉我,我这就去找人安排送你出去!” 孟思昀眼眶红得要滴血,泪水盈盈欲落,依然毅然决然摇头:“我不走!” “你——”孟思婧被他气得一噎,决定快刀斩乱麻,“我不管你怎么想,我给你一晚时间准备,明天一早送你出去!!” 她看也不看孟思昀,起身到门前把横刀一抽,一把推开门,迎面撞上秦臻愕然的脸,也顾不上跟他说话,径自扬长而去。 思婧 夜色中繁星垂落,仓堡城墙上北风呼啸,寒意透骨。 攻克仓堡后,孟思婧每夜都会亲自巡视城墙防务,今日虽然心力交瘁,她还是如期登上城墙,在刺骨寒风中巡完最后一段,辞别众人,独自寻了个背风处靠着,望着地平线处模糊不清的荒野,试图让仍在沸腾的血在寒风中慢慢凉下来。 弟弟与寻常男子不同,而且还怀着周明晏的遗腹子。 这事实不管第多少次回想,她都难以压下心中震惊。但扪心自问,最令她难以置信,乃至情绪失控的并不是这件事,她真正在乎的,与其说是每每想起便让她大动肝火,倒不如说是感到深深的挫败。 脚步声自背后响起,来人在几步开外停下,轻声唤道:“孟将军,打扰了。” 孟思婧抹了一把脸,转身看见秦臻,清了清嗓子道:“秦将军,有事吗?” “没有要事,只是听说孟将军不曾用晚膳,就想过来看看。”秦臻说着上前,递给她几块尚且温热的干粮和一个酒囊,都用一张大氅裹着,“夜里城上风大,小心着凉。” 被他这么一说,孟思婧倒真觉得有些饿,道了谢之后把大氅裹在身上,啃了两口干粮,又喝了口酒囊里的—— “怎么是牛乳?” 秦臻不好意思道:“抱歉,只是觉得借酒消愁愁更愁。” 孟思婧被牵动心事,垂下目光,秦臻借着星光辨出她欲言又止的神色,轻声道:“孟军师处我托人照看着,晚膳用了一些,药也喝了,现在应该睡下了,我派了亲兵守在他房外,没人会去打扰。” 孟思婧是热血上头便不管不顾的性子,秦臻这番安排周到熨帖,将她的鲁莽反衬得一览无余,她既感动又内疚,感激道:“多谢你。”顿了顿又道,“你都听到了?” 秦臻点头,语气多少有些尴尬:“嗯,听到了……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他本是怕姐弟俩吵起来才守在门外,听了几句方知非同小可,于是便守在走廊以免外人过来听见,奈何之后姐弟俩声音实在太大,他不得已听完了全部。 那些话的确不可思议匪夷所思,他怎么也想不到孟思昀和周明晏竟然是那种关系,但震惊过后,他很快明白了什么,毕竟当时孟思昀出入镇北军行营,他便隐约看出对方和周明晏关系不同寻常。 虽然说来惭愧,但确定与周明晏私定终身的并非孟思婧,秦臻还是感到了由衷的释然。但后来孟思婧夺门而出,对她的担心便压倒了一切。 得知秦臻得知了真相,孟思婧亦觉得尴尬,可也莫名有种一切有人分担的放松感,她理了理思绪,道:“让秦将军见笑了,还有件事想麻烦你。” 她言简意赅,请秦臻帮忙准备车马人手,她要送思昀回京城。 秦臻静静听完,道:“如果孟军师想走,在下自会为将军与军师安排妥当。” 孟思婧敏锐地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什么意思?” 察觉她语气中的警惕与不满,秦臻的心猛然一颤,在寒风中硬着头皮,坚持道:“将军知道在下是什么意思。” 孟思婧眼神一变,蓦地上前一步,那气势几乎要把他撞到城墙下面,却又在千钧一发时生生刹住,愠怒道:“思昀必须回去!” 她咬住嘴唇,双手烦躁地掰着指节,嗓音和肩膀一起发抖:“他怎么能留在这里?细致些的吃食都没有,萨汗随时会反攻,连药都买不到,随时可能会出事,我怎么能让他留在这里冒险?” 她发泄也得收着声音,愤懑担忧几乎要撕裂肺腑,她咬紧牙关,如同走投无路的笼中困兽,抬手向身边城墙狠狠一砸:“我就不该让他来北疆!” 拳头落在冰冷坚硬的城墙上,砰一声激起细碎的尘土,秦臻眼神跟着一颤,终是欲言又止,拧着眉头看着孟思婧收回手,力竭般地靠在城墙上。 呼啸的风声小了些,两人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漫天星光剔透如水,巍峨的城墙如同浸在璀璨的银河之中。 秦臻轻声道:“孟将军可还记得,你欠了卑职一个人情?” 孟思婧微怔,片刻才明白他是说之前替她买药的事,稍稍冷静下来,道:“记得,我欠你不止一个人情,你想要什么?” 她心想秦臻多半是要让她同意留下思昀,说完便一脸戒备地抱起手肘,想着只要他开口她就一口回绝,却听秦臻道:“别无所求,只想让孟将军听卑职说几句。” 孟思婧听他语气并不强硬,不自觉跟着放松下来:“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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