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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笑着,朝江妃挥了挥手:“带怀瑾去后院儿吧,孩子看不得。”江妃拉着怀瑾的衣裳就要走,怀瑾却皱着小脸儿,语调脆脆地:“父皇,五哥惹您生气了吗?您别罚他。” 没有人回应这句童语,他很快叫江妃抱走了。 皇帝走到永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将那柄短刀塞进他手里。永骁的手不肯收拢,皇帝便用自己的手,强迫他一根根合上手指,裹住刀柄。 “慢慢想,朕不急。” 他退回御案后面,背后的烛火燃地愈加明亮。 山树 东偏殿那条窄小的窗缝里,几个人的气息挤在一起。窗缝只够一个人一只眼,但谁都不肯退后。杨二的肩抵着杨大的胳膊,进宝的下巴压在春儿的发顶上。 他们瞧见正殿的门开了。 永骁先走出来,他窄袖的右手握着什么,泛着一点冷光。院内的灯笼光将他的脸照亮,死了一样的没有表情。皇帝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胡信低着头,踩在皇帝的影子上。 四只眼睛挤在那条窄缝前,眼看着这三道人影往西偏殿挪过去。胡信上前打开殿门,皇帝的手抵在永骁后腰上,一推,永骁便踉跄着进去了。门重新关上。 窗纸上,杨老将军的影子晃了晃。那高大的影子张开手臂,把永骁的影子整个抱住。两道影子叠在一起,像是山抱住了一棵树。 然后两道影子走远了些,往偏殿深处去了。窗纸重新变成一片昏黄的空白。 皇帝背着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只是站一站。片刻后,他带着胡信往回走。经过庭院时胡信抬了一下头,似朝东偏殿的窗隙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回事?”杨二皱着眉。 没人回应他。进宝的心口忽然跳得很快,他只用力抓住了春儿的手。 顺着那条小缝隙,越过两道窗纸。杨老将军正将永骁按在椅子上,又替他解下头盔。他似是憔悴了些,可说话还是响亮,迈起步子来仍是大马金刀的派头。花白的胡子抖抖,便露出个慈和的笑。 “壮实了,好孩子。” 永骁低着头,头盔的棱角在颊侧印出两道红痕。杨老将军粗粝的掌心抚过那处红印。他声音放轻了,就这样摩挲着他汗湿了的脸:“怎么回事?跟外祖说说?” 永骁一把捏住他的手,抬起的脸上一片冷硬。可细看,他下颌在细密地抖。右手也在抖,那手里正握着一把短匕首,刀锋正在鞘中发出一阵金属的磕碰。 杨老将军看下去,瞧到那柄匕首,脸上的笑顿了顿复又扬起来。他提着袍角蹲在坐着的永骁面前,仰头看他。 “陛下说,要你杀我。杀了我给你储位,放了其他人。是不是?”他声音很轻,像怕吓着永骁。 永骁一震,一行泪便顺着脸颊滑下来,他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似的喃喃:“他还说……若是我不杀,他就将皇位给怀瑾。怀瑾……” 他说不下去。杨老将军替他把话接住:“怀瑾会长大。他亲眼见过父皇曾有意将皇位给他的五哥,他会怎么对待你和杨家?” “您……您都知道?” 杨老将军笑了一声:“陛下是一点儿都没变。”他抬眼,“那你呢,狗子,想坐这个位置吗?” 狗子,他的小名。 永骁撑不住了,匕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滑跪下去,攥住蹲着的老将军的衣摆。 “外祖父,我宁愿不要——” 他眼泪不听话地往下砸,全然失了一个王爷的分寸。杨老将军皱了点眉,他没说话,只用粗粝的手背一遍遍去擦永骁的泪。 永骁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起眼。 “我外头留了亲兵,还有您调来的那些援军。我这会儿想办法递出腰牌,叫他们打进来——” 他说得很快,眼神亮得骇人。几乎已经说服了自己。可话说到一半,他一下咬住了舌头。 打进宫?周围这么多侍卫,完全能在外头打进来前将杨家一众人捅成筛子。而且……换做他是皇帝,他会在宫城毫无准备吗? 他忽想起自己进宫时死寂的宫道,静的连鸟鸣声都没有。 那点疯狂的光在他眼里倏忽灭了,他垂下头,声音发哑:“……怎么办,外祖,我该怎么办?” 杨老将军愣了愣,眼皮垂下去盖住自己的眼神。他拍着永骁的背,像在哄一个摔疼了的孩子。 “此间事由复杂,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你去求陛下个恩典,叫你舅舅、小姨他们都来,还有你母妃。咱们家里先商量片刻。和陛下说,定要他满意。” 他抹去永骁脸上最后一道泪痕:“好了,不哭了。都是大男子汉了。” 永骁自己抽了抽鼻涕,一家人一起商量,就能有办法吗?他不敢深想那些毛刺儿似的怀疑,只念咒似的说服着自己:外祖父打过那么多仗,走过那么多险路,他说能商量,就一定能商量。 他狠狠一抹脸,脱口而出一句:“祖父,我就去!”说完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推门出去了。 门外传来他大声求旨的声音,传来那几个窗缝里张望的孩子喊“爹”的声音,传来骋儿的哭声。 真好,都来了。 杨老将军听着那些声音,缓缓起身将大敞的殿门掩上,没有往门外张望一眼。 “傻孩子。我是你外祖父,怎么又喊了祖父呢。”他摇了摇头。 “从小就这样。” —— 皇帝真给了恩典。 东偏殿的人被暂放出来,于乾清宫庭院里和永骁围成一团。贵妃也从正殿奔出来,那刚刚用刀逼着她的侍卫在后头跟着,跟得并不紧。 永骁脸上泪迹刚干,勉强挤出一个笑:“母妃、众位舅舅小姨,外祖父要我们进去商量。”商量,似乎一切都有的聊、有得办。众人的神色便松了些。 就在这时,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 兹。 那声音太轻了,几乎像一张纸被风掀起一角。但进宝的脸色变了。他睁大眼,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春儿同样也望着他看的那个方向,反牵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低声喃喃了句什么,没人听得清。 余下的人顺着他们的目光回头。 窗纸上横着一道血线,还在顺着窗纸往下淌。煌煌灯火映照下,那道红刺目无比。 屋里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落了地。 “爹!!” 杨二厉呼一声,人已经撞开了门。一时间喊声不断,一道接一道冲进侧殿。永骁还站在庭院里,眼角的泪和嘴上的笑一寸一寸褪尽,整个人僵成一块石头。 春儿跪在老将军身边攥他的手,那只手上分明还有温度,指尖还在震颤。老将军脖颈往外涌着血,喉咙里却有呵呵的气音。他在说话,可那些话被血堵住了。 “爹还活着!快救人!” 春儿劈着嗓子喊。贵妃踉跄着站起来往门外冲,一把抓住站在门口的永骁:“骁儿,叫太医!叫太医啊!” 永骁被一晃,没骨头似的跪下去,声音嘶哑:“太医!太医,传太医——”那声音像哭又像求,是不抱希望的、徒劳的喊叫。 进宝以及杨大杨二始终没有开口,只是赤红着眼跪在杨老将军面前。进宝用手去捂老将军脖颈上的伤口,血又从指缝里涌出来。他上过战场,知道这样的伤捂不住。可他还是捂着,捂着就好,似乎这样就能让老将军多留一会儿。 “爹,为什么啊——”杨二嚎啕着问,他的拳头猛的砸在地上。 老将军似乎费力回握了一下春儿的手。那只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是轻轻合拢了一下。他已蒙了一层灰翳的眼睛,在众人脸上一顿一顿地看过去,从杨大到杨二到春儿到进宝。永骁跪在门口被贵妃挡着,老将军瞧不见他,只看见他肩上的软甲簌簌抖。 他费劲儿抬了抬手,颤抖的手指指向桌上。喉咙里咯咯几声,却只冒出一个血泡。 进宝顺着那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桌上一方纸条。他捏起来颤着声读:“永骁清正,杨震……乃、帝杀也。” 他念完。老将军嘴角似露出一点笑。那灰蒙蒙的眼睛还睁着,血还在从颈间奔流,人却没了一点声息。 全静了。 进宝捏着的那张纸条从指间滑下去,轻飘飘落了地。 阋墙 永骁跪在门框边上。他的视线越过众人的肩膀,看见那个曾经高大无比的身影倒在血泊里,越来越糊、越来越远。他的膝盖撑不住身子,整个人靠在门框上。 怎么会这样。 不是说,一家人商量商量吗? 门外传来一道阴冷细长的声音:“陛下有旨——老将军护驾而亡,追封一等世公。” 话音未落,侍卫像是提前安排好了似的,抬着金丝楠木大棺进了侧殿。他们手脚麻利,有人替老将军匆匆合了眼,又有两人一道抬起他往棺中放。跪地几人阻挡不得,棺盖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那张慈爱的脸便再也看不见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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