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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了。”安比槐坐下,丫鬟重新上茶,彷佛只是打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乞丐,“一个不懂规矩想攀附的,已经说清楚了。”
林家大爷端起茶盏,向安比槐略一示意:“老爷行事,自有分寸。当断则断,是持家立业的气魄。”
三人对饮,三人又闲话几句送银入京的细节,气氛比之前和缓不少。
“大哥方才问我,为何不在安家寻人。”他放下茶壶,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剖析事实的冷静,“原因有二。其一,如二位所见,安家内宅曾被苏氏把持,剩下的人里,纵有本分的,也多是老实有余,机变不足,不堪大用。其二,”
他抬眼,目光坦诚地看向林茂源:“容儿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婢女。她需要的是一个既能忠心侍主,又能在关键时刻帮她看清形势、甚至出点主意的臂膀。这需要见识,需要胆魄,需要对人情利害有基本的认知。安家后院的天地太小,养不出这样的眼界。而林家不同。”
“大哥经营绣坊,往来南北,手下的人见过市面,经过风雨。能在林家立足、被大哥您留意的女孩,其心性坚韧、处事分寸,远非寻常内宅女子可比。让她家人的生计前程与容儿、与我们两家牢牢绑在一起,这样的人才能进入宫内,与容儿作为助力。”
林家大爷眼中闪过深思,缓缓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解释。安比槐的思虑,比他预想的更深。
“容儿在宫中,步步需银钱打点。我这点微末俸禄,加上家中积蓄,终究是杯水车薪。”安比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像在斟酌,也像在下决心,“所以,我有个想法,想与两位兄长商议。”
林家兄弟对视一眼,身体微微前倾:“老爷请讲。”
“我想重拾安家的老本行——香料。”安比槐直接道出核心,“但我有官身,不宜直接经营。所以想与林家合作。”
“我出安家传承的香方,铺子我出一半钱。林家出另一半钱,并负责采买、制作、铺面经营与售卖。利润,我们五五平分。”
这个条件极为优厚,几乎是让林家掌控经营权,安家只作为技术方和投资人,且承担了相等的风险。林茂源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老爷的香方,价值恐怕不止五成利润。何况,老爷为何如此相信林家?”
“香方是死物,能把它变成活钱,靠的是林家的本事和人脉。五成利润,买的是林家尽心尽力的经营,利润怎么分都是在咱两家”安比槐说得直白,“至于信任……方才我说了,容儿的底气,离不开母族。这门生意若成,便是我们两家往后共同进退、供养容儿的金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除此之外,我安比槐眼下,还有更可信、更能依仗的合伙之选吗?”
林家兄弟沉吟着,显然在快速权衡利弊。
“不过,”安比槐适时推了一把,语气变得柔和,带着一种做父亲的骄傲与惭愧,“说起香方,我安家那些老底子,其实不算什么。真正有巧思、有灵性的,是容儿。”
林家兄弟面露诧异。
“那孩子心思细腻,于香料一道极有天赋,自己在家时便常琢磨,改良古方,甚至自创了些清雅别致的香调,比我强得多。”安比槐看向林茂源,目光恳切,“所以,我想拜托大哥,此次进京送银钱时,能否……私下问问容儿,可否将她闲暇时琢磨的一两个得意方子赐下?”
安比槐的家传方子可能有点稀缺但也不是奇货可居,但是容儿不一样,她是贵人,贵人的眼光是不一样的。
林茂源看着安比槐,这一次,眼中的审视彻底化为了动容与决断。能如此为女儿长远计,且思虑环环相扣,这个妹夫,确实变了。
“妹夫思虑周详,有情有义,更有谋略。”林茂源终于不再称呼“老爷”,,举起了茶杯,以茶代酒,“寻人之事,我亲自去办。香料生意,林家接了。至于向容儿求方……这话,我一定带到。”
安比槐举杯相迎,三只茶杯再次轻轻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接下来的几天,林家兄妹留在安府,所见是井井有条的内宅,是安比槐对林氏细致起来的关心,是他在书房认真规划县里账目与香料生意的身影。疑虑虽未全消,但比起以往那真是强了不少。
林家大爷把自家的亲眷伙计,扒拉了好几遍还真找到一个。女孩的母亲原本在林家绣房做活,父亲是一个坐馆的郎中。但是其父病逝,孤儿寡母被亲友不容,也只能在林家混个温饱。多日劳作让女孩的母亲积劳成疾,林家成为其支付药费,帮其求医问药,但是也没能留住,最终留下孤苦的一儿一女。姐弟两个关系很好,弟弟机灵,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但是没钱支付束修,姐姐想要自卖自身给弟弟一个读书的机会,但是弟弟也心疼姐姐,真是各有各的可怜。
林家大爷把两个孩子带给安比槐看,
“妹夫,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俩孩子。姐姐叫芸香,弟弟叫文柏。”
“听说,你想自卖自身,供你弟弟读书?”安比槐直接问芸香。
芸香嘴唇抿了抿,声音细弱却清晰:“回老爷的话,是。弟弟是读书的种子,不能……不能荒废了。奴婢什么都能做,吃得少,做得多。也可以不吃的。”
她说着,眼眶微微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姐姐不可!”
文柏急了,往前半步,朝着安比槐深深一揖,虽带着孩童的稚嫩,礼节却一丝不苟,“学生李文柏,谢过林东家与安老爷垂怜。但学生宁可不读书,也绝不让姐姐为奴为婢!家父生前教导,骨肉至亲,当相互扶持,岂可牺牲一人成全另一人?若以此换得前程,学生终身有愧,读再多书也无颜立于天地间!”话说到最后,已是哽咽,却字字铿锵。
好!安比槐心中暗赞。这弟弟,不仅重情义,更有风骨,且口齿清晰,逻辑分明,是个可造之材。
比他那个虎头儿子强多了啊。
“林大哥,这俩孩子的情况,你细细跟我说过。他们如今,可还有别的亲眷能倚靠?”
“有倒是有,就是不太亲近,都放出话来,不会白白接受两个孩子的。女孩还能换彩礼,男孩还得搭份聘礼。不划算。如今这俩孩子,可说是无依无靠,全凭我林家一口饭养着。芸香在绣房帮忙打杂,文柏……每日在学堂窗外偷听,自己用树枝在地上练字。”
安比槐沉吟片刻,
“芸香,”他唤道,“若我给你和你弟弟一条路,你得签卖身契,十年之后放你自由身,还收你为义女。我现在收你弟弟为义子,让你弟弟和我的儿子一起正正经经进学读书,衣食无忧,你可愿意?”
芸香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化为警惕与茫然:“老爷……奴婢……奴婢不知……”
“这条路,很难,甚至很危险。”安比槐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我要送你去一个地方,规矩比天大,一句话说错,一件事做岔,就可能惹来灾祸,轻则受罚,重则……性命难保。但你若足够机灵,足够忠心,把事情办好了,不仅能保你弟弟前程似锦,将来你自己,也可能挣得一份安稳尊荣。你,敢不敢去?”
芸香和文柏退到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夹杂着啜泣和急促的交谈。安比槐与林茂源沉默地喝着茶,并不催促。这是关乎一生的抉择,需要时间。
约莫一炷香后,姐弟二人重新走上前。芸香的眼睛红肿,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她拉着弟弟,朝着安比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老爷,”芸香的声音依旧发颤,却不再犹豫,“奴婢选‘是’。奴婢愿意去!求老爷栽培,奴婢一定拼死学好本事,忠心办事,绝不敢负老爷重托!”她重重磕下头去。
文柏也跟着磕头,抬起脸时,已是满脸泪痕,却带着超越年龄的郑重:“学生李文柏,拜见义父!求义父教导!学生发誓,定发奋苦读,光耀门楣,绝不辜负义父栽培之恩,更绝不做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安家之事!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数日后,松阳县丞安比槐收了一个义子,开宗祠,告先人,还摆了几桌酒席。
同时,林茂源怀里揣带着六百两银票和安比槐以及林氏写给安陵容的信,带着几个家仆踏上了北上的路。
一路上风餐露宿紧赶慢赶,不敢耽搁。
林家大爷林茂源到了京城,先找到一家好客栈,狠狠睡了一天,再饱饱吃顿好饭,那股子风霜劲才被压制些许。然后换上绸缎衣服,家仆带着礼物,坐车去拜访大理寺少卿府邸——甄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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