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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偏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庭院里似有若无的打量目光。
屋内陈设简单,带着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
安陵容坐在外间,身边宝鹊宝娟来回穿插收拾。那份从宫门外一路支撑着她的“正大光明”的底气,在踏入这具体而微的皇城角落后,似乎被这现实的逼仄吸走了大半。
夏冬春……富察贵人……她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名字。一个是有旧怨、位份高于己的跋扈常在,一个是出身高贵、居主位的一宫主位。哪一个,都不是如今的她能开罪得起的。
“不能怕……”她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宝娟来问礼盒的东西是否要登记造册。安陵容走到舅父给的礼盒边,打开,里面除了滋补品,还有两匹颜色更鲜亮些的锦缎,一套成色不错的文房用具。舅舅说过,东西要用才有用。攒着,只会发霉。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说服自己:“礼数到了,别人挑不出错。不去……更落人口实。富察贵人是主位,于情于理都该先去拜见。夏常在……同住一宫,不去,便是目中无人,给了她把柄。”
心一横,她不再犹豫。给富察贵人的礼,她选了那套文房用具,并一匹秋香色织金菊纹的锦缎,取其雅致贵重。
给夏冬春的,则是另一匹海棠红的锦缎,配上一小匣官燕——颜色喜庆,补品实在,虽可能仍被挑剔,但面上总算周全。
“宝娟,带上东西,先去主殿给富察贵人请安。”
主殿的自非偏殿可比。廊下宫女肃立,通报后,一个衣着体面的嬷嬷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安小主安好。真是不巧,我们贵人一早便去长春宫给齐妃娘娘请安了,这会儿还未回来。劳小主白跑一趟,贵人回来,奴婢一定代为禀告小主来过。”
话说的滴水不漏,礼数周全。
安陵容微微一笑,让宝娟礼物递上:“有劳嬷嬷。一点微物,请嬷嬷转呈贵人,聊表心意。”
嬷嬷接过,客气道谢,却连门都没让进一步。
转身离开主殿,安陵容的心反而定了些。这一步,她走了,结果如何,至少责任不在她。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关。
东偏殿里隐约传来笑闹声。通报进去,好一会儿,才有个小宫女出来引她。夏冬春歪在软榻上,正由人伺候着吃果子,见安陵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东偏殿里,隐隐传来嬉笑和瓷器轻碰的脆响。通报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小宫女掀帘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小主,我们常在请您进去。”
安陵容紧紧攥了一下绣帕,身后跟着宝娟捧着绸缎点心,垂眸踏入。
屋内陈设比她那西厢华丽许多,多宝阁上摆着不少亮闪闪的玩意儿。夏冬春正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一个宫女喂她吃水果,一个宫女跪在脚榻轻轻为她打着扇。
见安陵容进来,她眼皮懒懒一掀,上下打量了一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并未起身。
“哟,”她拖长了调子,声音尖利,“我当是谁呢。安答应——是吧?怎么,这才刚挪了窝,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就急着到我这儿来‘拜码头’了?”她故意将“拜码头”三个字咬得极重,带着浓重的市井气与毫不掩饰的嘲弄。
安陵容心下一沉,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屈膝行了一礼:“夏常在安好。妹妹初来,与姐姐同住延禧宫是缘分,特备一点家乡微物,给姐姐请安,还望姐姐不要嫌弃。”她示意宝娟将东西奉上。
夏冬春染着鲜红蔻丹的指尖随意一指,身旁宫女接过那匹软绸和点心包。
她漫不经心看了礼物一眼,然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嗤——就这?”她边嘲弄,边从美人榻上起身,身边的小宫女连忙躬身扶上她的手。
“颜色寡淡得像洗了八百遍,花样也老土,一股子穷酸气。安答应,你已经进宫了,能不能别总是这么土啊,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她故意拔高了声音,确保屋里屋外都能听见。
不等安陵容回答,她又用指尖戳了戳那包点心,满脸嫌弃:“这又是什么?宫外带来的?哎哟喂,可别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咱们现在可是在宫里,规矩大着呢,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从外头捎来的玩意儿都能入口的。”她摆摆手,像是赶走什么脏东西,“拿下去拿下去,别搁这儿碍眼。”
捧礼物的宫女连忙将东西拿开。
夏冬春嗤笑一声,重新歪回榻上,拿起小银剪子修着指甲,眼皮不抬地说:“安答应,不是我说你。既然进了宫,就得有点宫里人的样子。别总把你们那些小门小户的习气带进来,平白惹人笑话。”
她掀起眼皮,又乜了安陵容一眼,目光把她全身上下又扫视了个遍,“行了,礼呢,我也‘见识’过了。没别的事就回吧。我这儿地方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往后啊,没事少往我眼前凑,我看了心烦。”
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针,专挑最痛处扎,还要当着一屋子下人的面,将安陵容的出身、礼数、甚至她鼓足勇气送出的东西,贬得一文不值,踩进泥里。
安陵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帕子,指甲深陷进掌心。她再次屈膝,行礼的动作强撑着标准,声音干涩紧绷:“是妹妹冒昧,打扰姐姐清净了。妹妹告退。”
她挺直背脊,一步步退出这令人窒息的东偏殿。直到走回自己宫室,关上门,隔绝了所有视线,她才深深喘了口气,身子卸了力。宝娟还在喋喋不休,
这夏常在怎么这样啊,好心好意去上门,说话也太难听了些。
小主别生气,喝口水,且等小主获得恩宠,到时候也不用看她的嘴脸了。
安陵容根本没在意宝娟的话,她现在甚至可以说更加的清醒了。
夏冬春的跋扈,如此直白,如此粗鄙,却又如此真实地映照着这后宫最残酷的规则——出身、位份、恩宠,便是底气。没有这些,连一份最基本的、不丢脸面的礼数,都换不来。
出人头地的路好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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