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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回榻沿,“你也不必要挟我,同样的招数连着使就没用了。” 裴俨沉默了片刻,压抑道:“你为什么连掩饰都不愿意呢?让大家都体面些,不好吗?” “在外面要做戏,回到府里还要做戏,太累了,何况有些事是不能做戏的。” 午后,李巽穿上新做的琥珀色锦袄和益州进贡的碧罗裙,在铜镜前转了一圈,还是换了条珍珠裥裙。 魏垚不解:“公主为何换裙?碧罗裙是圣人赏赐的,奢华些也无妨。” “我还怕别人议论不成?吃穿用度,我向来也极在意的。但这碧罗裙以缕金、羽、丝捻织成花鸟,美则美矣,穿了出去,定会引富贵人家效仿,采尽禽鸟毛羽来织裙。” 看到妆奁里的玉簪,她又补充道:“而且也太扎眼。” 魏垚认真挽好发,弯腰从后面看向铜镜里的抛家髻,问:“公主要戴玉簪吗?” 李巽收回目光,“不,插上螺钿梳和九凤金钗吧。再把那套龟兹首饰拿出来。” “是。” 华灯初上时,李巽牵着匹黑亮肥圆的突厥马出了门,马鬃被整整齐齐地梳成三花辫,套着犀角镳和金花带,马脸贴着金狮杏叶的闹装,马背坐着宝钿金鞍和兽皮鞯,锦障泥垂于两侧,路人一看便知至少是四品之家的坐骑。 这是她最心爱的一匹马,去年回京后,从宫中六闲要来的,一直精心饲养着,从舍不得带去击鞠,因今夜人车塞路,所以弃车驭马。 果不其然,没出坊门,路面已被香车宝盖淹没。 全城最大的灯楼由皇家敕造,扎着五万多盏花灯,就在皇城西侧的安福门前,眼下天色尚未全暗,灯楼一个时辰后才会亮灯,但人群已经一波一波地朝那儿涌去。 远远地,李巽看到玉立寺墙外的人,不知在想些什么,静若雕塑。 他终于望过来,女子已跳下马,半踮着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上挑的凤眼被迫下弯,显得没那么凌厉了。 他不自觉地笑起来,“你来了?” 李巽牵着缰绳,问:“等了很久吗?” 他摇摇头。 一阵喧哗声混着马蹄声传来,七八个家奴打扮的人向左右挥着鞭子,口中大嚷“让”,直把路人赶向两侧。由此,后面的马车便现了身,异香四溢。 李巽看过去,感叹道:“真香啊,似乎有龙脑。” 马车由远及近,香气愈发浓郁,原来是车厢各角吊着的蜀锦香囊,车顶四边还垂着珍珠玳瑁和金丝流苏,随着马蹄的步子而游动,令人耀目眩惑。 家奴一行已到了李巽面前,一鞭子挥下,差点甩到李巽脸上,幸亏被身后的王泓猛地拽到怀里,挥鞭人看到王泓冷利如匕的眼神,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色厉内荏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李巽刚要发作,就看见匀速驶来的马车上居然镶着玉盘,上刻小篆“林”字,车厢里飘出女子的笑声。 她道:“原来是林家的恶犬,难怪如此蛮横。” 这声音不大不小,马车却停了下来,侧边小帘被揭开,一年轻女子居高临下地看向她。 开路的仆人用鞭子指着李巽:“说什么呢?” 她眉峰一跳,看着车中人,“瑞麟香和金凤香是西域贡物,竟用在官眷的马车上。” 对方打量她通身,又看向王泓和魏垚及一众随从,警惕地问:“你是何人?” “路人。” 李巽说完就要走,却被仆人拦下。 王泓冷声道:“让开。” “让他们走。” 仆人得了主子的示意,退后几步。 人流中,魏垚和随从在一丈外跟着,前面二人牵马慢行。 李巽问道:“说吧,你托人传信,约我今晚见面,所为何事?” 王泓笑而不语。 李巽蹙眉,“你又诓我?” “只是想见你。” “什么?” “如此良辰,公主不想夜游京都吗?” 四目相对,二人凝视对方,一个坦荡无遗,一个疑云密布。 她转过脸,看着远处的人群,淡淡道:“我今夜来,也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遥汲知无不言。” “你是名重当世的处士,京城不少贵宦都引以为座上宾,如今与我相交,”她转过来看着他,“不怕别人闲言碎语吗?” 他笑,“公主的话转了几个弯,不妨直言。” “好,”她点点头,“你接近我,究竟所为何来?” “你我在京城只偶遇两次,明明是公主好奇,忍不住探究我。再者,公主对我的过去也略知一二,当知我视富贵声名如浮云。” 李巽认真地观察他的神情,试图找到一丝作伪的痕迹。 王泓拍了下她的头,“上次不是还好好的吗?难怪这么多天都不找我,原来是怀疑我。” 李巽眼一横,掩饰道:“我们快走吧,今夜路上人多,我可不想误了灯楼点灯。” “好。” 二人翻身上马,自禅龙寺西去,过朱雀大街,越两坊,右转便是安福门。 人海汪洋中,只得下马步行,李巽把缰绳马鞭交给魏垚和随从,令其去西市曹家菜候着,自己无视劝阻,带着王泓被洪洪人流推挤向前。 李巽从未只身在外,除了兴奋,还掺了些不安。 虞朝固然开放,女子也不大可能独身出街,身旁必有家人仆婢陪同。 不想,左手被包进冰凉刺骨的手掌,她一惊,挣扎着看向身侧人,“好冰,快放开。” 王泓展颜:“文殊暂且忍耐吧,我怕人多冲散了你我。” “男子阳气极盛,冬如火炉,你怎如冰窟?你身子到底怎么样?”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王泓半张脸越发收紧,松开手。 李巽立刻挽回他的手,笑道:“我恰好怕热。” 话音刚落,四周欢呼声直冲云霄,辉煌如昼。李巽看向光源,那缠满锦缎的高耸灯楼在几息之间万灯齐燃,斜晖交映,宝光万道,如天降神树。 冬夜的微风拂过,灯树悬挂的万千珠穗如柳枝般袅娜,奏出妙乐,送到城中每个角落。 王泓看着已被眩晕的李巽,白皙如玉的面孔被花灯投下了斑斓的影子,与那双永远浮浮沉沉的眸子相辉映。 “文殊第一次观灯楼吗?” 李巽被惊醒,没来得及收回那副呆呆的表情,“以前只在宫里远远看过,还能看到放在乐游原高岗上的百枝灯树,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今晚站在这里,却有别种滋味。” 王泓笑了笑,重新牵着她往前走,循着丝竹之声和脂粉香气。 灯楼下早已汇聚了几千名绮衣华服的女子,无尊卑老幼之分,皆围着灯楼翩翩起舞,不问来处,纵情狂欢,顺便比拼着装。 围观者中不乏品头论足的浮浪子,意欲借机生事,但有巡夜的金吾卫和武侯在,谁也掀不起浪来。 倒是不少女子见了王泓后甩袖抛帔,暗送秋波,把李巽气得犯堵,面上还要故作未见,一派自然,端着她那点自尊自傲的派头。 王泓见她丝毫不动容,霎时心凉面寒。 前行百步,不少大户人家带来的伎乐百戏乘着香车光鲜出场,吹拉弹唱耍把戏,相扑拔河钻火圈,誓要和别家争个高下。 李巽边走边看,两只眼睛用不过来,“天下虽大,我只到过两都、岐州和淮南道,也从没亲历过京城的上元节,在遥汲面前,我可真是没见识。” “我脚踏九州,见千万人,却从未遇过文殊这样的人。”王泓一字一句,并不看向李巽。 “我是哪样的人?” “最叫我头疼胸闷的人。” 李巽笑,“好哇,你把不适赖到我头上,我是个大度之人,不与你计较,还要把好事归在你身上。” “比如呢?”王泓定定地看着她。 “比如,今夜,我知道了站在灯楼下看它才美,上元节的歌舞比戏场更热闹——” 两只冰冷的手掌稳住她的双颊,那张漂亮脸蛋就这么压了下来,把她的话堵了回去,耳中只余下心跳的声音,四肢僵如傀儡。 等她回过神来,面前之人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无视周围打量的目光和议论声,手滑了下去,牵着她穿进人流中。 李巽甩开他的手,“你真是放肆!” 他只笑着,“我知罪,公主要怎么惩治我?” “你上次反复试探我,我还以为你是个小心谨慎之人,没想到如传闻所言,放浪胆大,再说,我们才见过几次,你就……” “管别人做甚?”王泓见她忽然变了神色,疑道:“怎么了?” 李巽稍压声音:“我看到信阳姑母和常无忧了,一时忘了她那昭德观就在附近的辅兴坊,早该留神的。” 饶是王泓再旷达,语气里也带了三分怒,“长公主和宦官尚且坦然走街串市,你有何惧?” 但还是在下一瞬拉着她挤到右侧小巷中。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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