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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尚未散尽,真定县城那低矮夯土的城墙轮廓已在视野中逐渐清晰,比起赵籍想像中的郡治所在,这座边郡城池显得格外粗犷。城墙之上,黑底红字的“汉”字旌旗与郡尉府的旗帜在微风中飘荡,墙堞间可见持戟兵卒的身影来回巡弋。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牲畜粪便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大量人口和军队聚集特有的躁动气息。
城门外,早已是人喊马嘶,一片喧嚣。来自常山郡各县、各里的新征戍卒,被各级小吏、军尉呼喝着,驱赶着,在一片临时划出的空地上聚集。人数怕是有近千之众,大多与赵籍相似,年纪不大,面带惶恐或茫然,衣衫褴褛,背负着简陋的行囊。间或能看到一些年纪稍长、面色沉郁的老兵,沉默地站在人群中,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与周围格格不入。
赵籍紧了紧背上沉重的行囊,握了握手中用粗布包裹的矟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份离家的酸楚与对未知的些微忐忑,目光变得沉静而锐利。他按照之前陈队率的指示,寻找着“材官骑士”报到的旗号。
很快,他在一片相对规整的区域看到了那面标识。负责登记的一名郡兵文吏,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案后,头也不抬地机械询问:“姓名,籍贯,年纪,有何技艺?”
“赵籍,常山郡真定县东乡里人,年十六,善射。”赵籍沉声回答,将那份盖有里正印戳的檄文副本递上。
文吏听到“善射”二字,笔尖顿了顿,抬眼打量了他一下,尤其在他背着的弓和那杆用布包裹的长兵器上停留片刻,嘟囔了一句:“嚯,自带家伙什儿,倒是省事。”随即在竹简名册上划了几下,扔过来一块刻着编号的竹牌:“丙字曲,第二屯,第三队,第三什。去那边等着!下一个!”
赵籍接过冰冷的竹牌,上面用朱砂刻着“丙二三三”的字样。他默默走到指定的区域,那里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个年轻人,大多面带不安,窃窃私语。他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将行囊放下,靠墙而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人群。
他发现,被分配到“材官骑士”序列的,大多是像他这样身材较为匀称、看着有几分力气的少年,或者少数几个据说家中曾有马匹、略通骑术的。待遇稍好,似乎也意味着选拔标准更高。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枯燥。日头升高,气温燥热起来。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有人因饥渴而抱怨,有人因离家而低声啜泣。
“嘿,兄弟,哪来的?”一个略显憨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赵籍转头,看到一个身材敦实、面庞黑红、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咧着嘴对他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身旁还站着一个瘦高个,眼神灵活,正打量着赵籍的行囊和兵器。
“东乡里。”赵籍言简意赅。
“俺是王墩子,南洼里的!”敦实少年自来熟地介绍,又指了指旁边的瘦高个,“这是陈二狗,俺们一个里的!兄弟你叫啥?看着面生,不是俺们那片儿的。”
“赵籍。”
“赵籍兄弟!”王墩子热情地拍拍胸口,“以后咱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弟兄了!听说咱这是材官骑士?是不是能骑马?”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陈二狗则撇撇嘴,低声道:“墩子,别傻乐了。骑马?怕是给骑卒们牵马坠蹬吧!听说边塞胡虏凶得很,去了就是填壕沟的命…”
王墩子脸色一黯,嘟囔道:“二狗你别吓唬人…”
赵籍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听着。这王墩子性子憨直,陈二狗则显得油滑精明些,都是最普通的农家子弟,被时代的洪流裹挟至此。
正说话间,忽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粗豪的喝骂声传来:“都他娘的给老子站直了!松松垮垮像什么样子!一群新兵蛋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魁梧、满脸虬髯、年纪约在三十许的军汉,正大步走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把环首刀,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左眉划至颧骨,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剽悍之气,他身后跟着两名手持木棍的郡兵老卒。
那军汉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所有新兵,凡被他目光触及者,无不下意识地缩缩脖子,低下头去,唯有赵籍,依旧平静地与之对视,身形挺拔。
“老子叫张猛!”军汉声若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代郡老兵!从今天起,就是你们这帮兔崽子的什长!你们这十个人,归老子管!”
他走到赵籍等人面前,停下脚步,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逐一扫过王墩子、陈二狗,最后落在赵籍身上,尤其在他那杆用布包裹的长兵器和背后的硬弓上停留片刻。
“你!”张猛指着赵籍,“叫什么名字?哪儿来的?”
“赵籍,东乡里。”
“东乡里?老子没记错的话,前些日子操练,五十步开弓中靶的小子,是不是你?”张猛似乎听过些什么。
“是小子。”赵籍坦然承认。
张猛眼中闪过几分讶异,哼了一声:“有点意思。希望不是花架子!到了边塞,胡虏的箭可不管你是不是神射手!”他不再看赵籍,转向所有人,吼道:“都听好了!老子不管你们在家里是干嘛的,是龙是虫,到了老子手下,就得守老子的规矩!”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刀光森寒,吓得几个新兵一哆嗦。“看见这刀没?在边军,规矩就两条:一,听老子的令!二,活下来!谁要是敢阳奉阴违,拖沓误事,或是临阵脱逃,坏了规矩……”他手腕一翻,刀尖划过空气,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老子认得你,老子的刀可不认得你!听明白没有?!”
“明…明白了…”新兵们参差不齐、带着颤音地回答。
“都没吃饭吗?!大声点!”张猛怒吼。
“明白了!”这次声音整齐了不少,带着恐惧。
张猛这才满意地收刀入鞘,开始粗暴地整队,按照竹牌编号,将十个惶惶不安的新兵蛋子排成歪歪扭扭的两列。赵籍因为编号靠前,被排在了第一列。王墩子和陈二狗恰好也分在了这一什。
张猛显然没什么耐心,简单训话后,便开始检查每个人的行装。看到有人带的干粮发霉,或是武器锈蚀不堪,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轮到赵籍时,他解开赵籍那杆矟的包裹布,露出黝黑发亮、带着血槽的矛头,用手指弹了弹,听到那沉浑的回音,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好家伙!老兵油子的东西?哪来的?”他问。
“家父所传。”赵籍回答。
张猛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点点头:“是好东西,别糟蹋了。”又检查了赵籍的弓和箭,摸了摸箭簇的锋利程度,哼了一声:“还行。箭术怎么样,到了地头老子再考校你!”
检查完毕,张猛又粗声粗气地开始讲解最基础的军中律条和行伍规矩:如何听从号令金鼓,如何扎营,如何警戒,见到上官如何行礼,严禁的事项等等。他虽然粗豪,但条理清晰,经验老到,显然不是第一次带新兵。
赵籍凝神静听,将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些看似简单的规矩,在战场上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这位什长张猛,看似粗暴,却是个有真本事的老行伍。能分到他手下,或许是自己的运气。
整整一天,就在这混乱、嘈杂、以及张猛不间断的呵斥与教导中度过。
傍晚,所有新兵被驱赶到城墙根下临时搭建的营区。所谓的营区,不过是划出一片空地,每人发了一捆干草铺地,连帐篷都欠奉,伙食是每人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外加一块黑乎乎、能硌掉牙的粗麦饼。
赵籍默默啃着饼,就着凉水咽下,王墩子在一旁唉声叹气,想念家里的热汤,陈二狗则眼珠乱转,不知在琢磨什么,周围的新兵大多面露苦色,对未来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夜色降临,寒气渐起。赵籍将行囊枕在头下,那杆矟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望着夜空中陌生的星斗,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压抑的抽泣声,心中却异常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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