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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北调代郡(第1页)

在真定城外混乱的集结地滞留了三天后,命令终于下达,所有新征发的常山郡戍卒,共计约八百人,将被调往北方的代郡充实防务。

开拔那日,天色阴沉,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和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没有壮行的酒,没有送别的亲人,只有郡尉府属吏冰冷的点名和军官们粗鲁的催促。

近八百人的队伍,被粗略地分成了前后数部,赵籍所在的“材官骑士”序列,约百余人,被单独编为一队,由一名姓孙的军侯统领,走在队伍的前部。这似乎印证了“待遇稍好”的说法,至少不用像后面那些步卒一样,背负着沉重的辎重,步履蹒跚。

张猛什长如同护犊的凶狼,在自家十个人的小队前后不停走动,吼叫声几乎没停过:“都给老子跟上!保持队形!王墩子!你他娘的东张西望看娘们呢?!陈二狗!把你那破包袱给老子捆结实点!赵籍!看着点旁边那俩软脚虾,别让他们掉队!”

队伍在泥泞的官道上,缓慢地向北蠕动。旌旗歪斜,兵甲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军官的呵斥声、车轮的吱呀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沉闷而冗长。

赵籍走在队伍中,目光却始终保持着警惕与观察,他注意到,那位孙军侯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色冷峻,骑着一匹瘦马,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用马鞭指向某个方向,身边的传令兵便大声呼喝调整队形。

整个队伍的行军,透着一股勉强维持的秩序,与父亲口中程不识将军那种“止如山、行如风”的严整相去甚远。

越往北行,地貌开始悄然变化,起伏的丘陵逐渐取代了平原,植被变得稀疏,裸露的黄土和岩石越来越多,风也愈发凛冽,带着一股中原之地从未有过的干燥与粗粝,卷起漫天黄尘,扑打得人睁不开眼,口鼻之中尽是沙土味。

沿途经过的村落愈发稀少,且大多建有简陋的土围或木栅,村口可见持着简陋武器的丁壮警惕地打量着这支过境的军队。田野荒芜,人烟寥落,一种边塞之地特有的荒凉与肃杀气息,扑面而来。

“看见没?”张猛不知何时走到赵籍身边,声音压低了少许,带着一丝凝重,“这地界,离边墙还远着呢,就已经是这般光景。胡骑说来就来,跟蝗虫过境似的,杀人抢粮抢牲口,毛都不给你剩一根!都打起精神来!别以为还没到地头就安全了!”

张猛的话让原本就紧张的新兵们更加惴惴不安,王墩子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根削尖的木棍,陈二狗则缩了缩脖子,眼神里满是恐惧。

赵籍默默点头,将张猛的警告记在心里,他注意到,队伍中那些少数老兵,包括张猛在内,行进时都下意识地保持着一种易于随时转向或结阵的姿态,眼神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的高地和远处的树林,充满了警惕,这是一种融入骨血的战场本能。

夜里宿营,选择的是背风的山坳或废弃的土围,篝火点燃,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茫然的脸。伙食依旧是能数清米粒的稀粥和硬饼,但没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沿途的荒凉,知道粮食的珍贵。

张猛将手下十个人聚在一起,围着一个小火堆。他拿出一个小皮囊,自己灌了一口劣酒,又递给赵籍:“小子,来一口驱驱寒。”

赵籍略一迟疑,接过皮囊,学着张猛的样子抿了一口,辛辣劣质的液体如同火烧般滚过喉咙,让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却带来一股暖意。

张猛咧嘴笑了笑,露出发黄的牙齿:“怎么样?边塞的风,够劲吧?这才到哪?等过了句注山(雁门山古称),那风才叫割肉呢!”他收回皮囊,又灌了一口,眼神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有些朦胧,“老子在代郡待了八年,跟过李广将军,也跟过程不识将军…嘿,那可是两种滋味…”

他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也不管新兵们听不听得懂,絮絮叨叨地说着边塞的苦寒,胡骑的凶残,战争的惨烈,以及那些早已埋骨塞外的老兄弟。他的话语粗俗,却带着一种血淋淋的真实,听得王墩子等人脸色发白,大气不敢出。

赵籍却听得极为认真,他从张猛零碎的描述中,努力拼凑着代郡、雁门一带的边防态势,匈奴入寇的常见路线,以及两位风格迥异的边将特点,这些都是极其宝贵的实战信息。

“……程不识将军,治军那叫一个严!晚上睡觉都得睁只眼!号角一响,半柱香不到就得披挂整齐站队!违令?轻则鞭挞,重则砍头!跟他打仗,累!真他娘的累!但安心!营垒扎得跟铁桶似的,匈奴狼崽子轻易不敢冲阵。”张猛咂咂嘴,似乎回味着那种紧绷的安全感。

“那李广将军呢?”赵籍忍不住问了一句。飞将军李广的名头,他早已如雷贯耳。

“李将军?”张猛眼睛一亮,随即又摇摇头,语气复杂,“李将军…不一样。他没那么多规矩,行军布阵,怎么方便怎么来。可他神啊!箭术通神!带着我们几百人,就敢在匈奴地界里钻来钻去,神出鬼没!打赢过不少漂亮仗!可…也凶险!好几次被匈奴大军围住,差点就回不来了…跟着他,刺激!但也真他娘的提心吊胆!”

他叹了口气:“两位都是好将军,就是路子不同。现在…嘿,不说这个了。”他似乎意识到说得太多,摆摆手,止住了话头,目光扫过一众新兵,“总之,到了地头,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点!学机灵点!别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愈发凝重。斥候派出的频率明显增加。有时队伍会突然停止前进,所有军官如临大敌,直到斥候回报前方安全才继续开拔。沿途开始出现废弃的烽燧和坍塌的边墙遗迹,如同沉默的伤疤,诉说着这片土地曾经承受的蹂躏。

空气中,那股无形的肃杀之气越来越浓,赵籍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远离相对安宁的内地,逼近那个吞噬了无数生命、名为“边塞”的血肉磨盘。

这一日,前方出现一道巍峨山脉的轮廓,如同巨龙横亘天地之间。山势险峻,雄关漫道。

张猛指着那山脉,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肃穆:“看见没?句注山!过了这山,就是真正的代郡地界了!烽火连天,胡马嘶风的地儿!”

所有新兵,包括赵籍,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望向那道巨大的天然屏障,一股混合着恐惧、紧张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亢奋情绪,在队伍中无声地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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