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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听完,眉眼渐渐舒展开,“你这哪是让我去争,你是连我明日怎么站着、说什么话、怎么要权,都替我算好了。” 望舒笑了一下,“这算什么,当年在含元殿上,陛下问改兵制,我一个人对满殿文武。那时候我就知道,在这洛阳城里,想办成事,先要把名分想周全。你明日要的每一桩,都要让陛下觉得,不是给太平公主加权,而是给清丈这件事加人。名分归差事,不归你,你才能先干起来。” 太平点头,又想了一会儿,“那你说,我能不能让清丈总司的属官里,放几个女官进去?柳若兰不是从女学里带出一批人了吗?如今各部虽也用了些女官,可都在文案、书启上打转。清丈要下乡,要见民,要画田图,要断地界,女人照样能干。我若用女官做清丈副使、田籍判官,那些老臣会不会当场疯过去?” 望舒看着她,唇角慢慢扬起,“他们疯不疯我不管。我只问你一句,你用什么由头安插女官?” 太平道,“就说清丈司新立,需通晓文字、擅算数、能抄录画图之人。户部各司男官不够用,从女学已卒业生员及现役各部女官中选试。试中者授清丈司差遣,与男子同工同饷,选壮实一点的女子。” 望舒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这个理由好,安插进去不争名分,只言差事。女官下乡清丈,地方上总不会说‘朝廷要乱男女之防’,只会说‘户部连女人都用上了,可见是真没人了’。可等清丈办成了,这批女官便是新税制里圣人之气(一):望舒,母亲让我与驸马和离 次日清晨太平入宫,她发髻高绾,饰以金玉步摇,行走时端稳从容,倒比寻常更添几分威仪。 婉儿引她入甘露殿西暖阁时,武曌已经起了,殿中燃着新换的苏合香,几案上摆着两碗温热的莲子羹,几碟细点。武曌穿着家常的绛色大袖衫,头发用玉簪松松绾着,面上带着几分倦意,眼神却清明。 太平过来,武曌抬了抬手,“坐吧,还没用早膳?陪朕吃两口。” 太平在案侧坐下,陪着用了半碗莲子羹,母女二人都不急着说话,殿中只有碗盏轻碰的细响。等宫人撤了食案,太平才从袖中拿出章呈凑上去。 “母亲,这是儿臣昨日与望舒商议后拟的清丈司章程。儿臣想以皇子开府置属的规格来办,属官、差遣、兵杖、驿马,一样都不能少。” 武曌接过来,展开逐条看罢,又问了几个关节处。太平一一答了,言辞利落,武曌眼中浮出满意之色。 “女官的事,你想得细,不过朕提醒你,清丈是要见血的,那些女子既领了差遣,下去了,若有人轻薄欺辱,你要替她们做主。若她们自己吃不了苦,半路哭着回来,也不许再回洛阳。” “儿臣省得。”太平道,“儿臣会着人先在洛阳附近试行,等路数熟了,再放远道,不会让女官们刚出去就折在那些老狐狸手里。” 武曌嗯了一声,将折子合上,放在案边。她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 “太平,差事要办好,有些东西,也当早做决断。” 太平抬头,见母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比方才多了几分审视。 “你与裴光邈的婚事,当年这门亲,结的是李唐的体面。可如今,已经不是李唐天下了,太平,你若有大志向,应该给武家一个体面。” 太平怔住了,唇角那点从出门起便挂着的从容,像被风轻轻吹散了。她望着武曌,半晌没有作声。 “母亲是要儿臣,与裴光邈和离?” 武曌没有回避,也没有逼她,她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是母亲的冷醒与帝王的决断,“朕没有别的意思,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准备怎么办?” 太平垂下眼去,沉默了好一阵,殿中极静,香炉里的白烟笔直地升着。 裴光邈这个人,她谈不上多爱。当年成婚,是父皇的安排,裴家清贵,裴光邈也端方,不惹事,不碍事,与她相敬如宾。十几年夫妻,两儿两女,可若要在他与这条路之间选,孩子可以跟着她,她还能给他们更好的将来。 裴光邈,反而无足轻重了。 “儿臣与他和离。”太平抬起头,目光里已没了犹疑,“和离而已,这条路,儿臣既决定与望舒走了,便不会再让一桩旧婚事绊住脚。” 武曌看了她很久,可太平没有躲,也没有红眼。“不后悔?” “不后悔。”太平道,“儿臣若连一桩婚事都舍不下,将来怎么担得起母亲要交给儿臣的东西。” 武曌点点头,声音缓了下来,“朕会让人去办,给裴家留体面,也给你留体面。孩子们留在你府里,裴光邈若想见,也无不可。只是从今往后,裴家与皇家的那根旧线,便断了。” 太平起身,“儿臣明白。” 武曌拉着她的手,“太平,这条路很难,你往后要割舍的,远不止这一桩。你今日舍了裴家,他日还要舍去更多。你若撑得住,便走下去,若撑不住,现在回来,还来得及。” 太平眼中亮得近乎灼人,“母亲,儿臣不怕。” 她能回头当一个安分的公主,但望舒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已经回不了头了,她怎么能置望舒于死地呢? 武曌拍了拍她的手,殿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窗棂轻轻一响,像有什么旧事,就这么被翻了过去。 太平从甘露殿出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她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天,天蓝得发脆,一丝云也没有。她想起裴光邈那张端方正派的脸,想起孩子们围坐一处的旧日晨昏。 她回到公主府,着人备车,侍婢上前替她更衣,“殿下要去哪儿?” 太平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目光平静,“去安宅,找狄相。” 太平到安宅时,盈盈已得了消息,带人在侧门候着。见公主车驾停稳,她上前几步,低声道,“殿下,狄相在书房,姚侍郎、孙郎中、王郎中都在,周郎中也在。” 周玉便是当年与柳若兰一道中进士的三人之一,她如今在户部金部司任郎中。 太平嗯了一声,径直往书房去,穿过中庭她脚步未停,对跟在身后的侍婢道,“你们在廊下等着。” 书房门半掩着,里头人影绰绰,纸页翻动声与低声议论混在一处。太平推门进去,姚崇、孙仲言、王旸与周玉四人一愣,齐齐起身朝她拱手见礼。 “见过殿下。” 太平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望舒身上。“不必多礼,一起坐吧,日后一起办事,都得仰仗诸位。” 望舒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名册与地图,见她来了,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殿下来得正好,清丈总司的架子,我们刚起了个头。” 望舒笑道,“明旨虽还没下,可也就是这两日的事,趁旨意未发,先把人事和地点定下来。等敕书一出,三日之内就要把总司的牌子挂出去。” 太平在望舒身旁坐下,接过周玉递来的一卷草拟名单,翻了几页。 望舒对姚崇道:“元之,你先说。” 姚崇点点头,“清丈总司不宜设在皇城之内,宫城门户多,进出不便,且外头百姓来报田籍、递状纸,也进不去。我挑了这处,原先是太仆寺旧车坊,前后三进,左右有马厩与库房,去年刚腾出来。地方够大,能容得下百余名书吏。离户部和公主府都近,办事方便。” 太平问,“附近可有驻兵之地?” 秦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有,城西新军大营距那里不到五里,清丈护队若有调动,半柱香就能到。” 他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卷布防图,朝太平行了个礼,又对望舒道,“我方才去看了那处官署,后墙太低,需要加高,若公主不放心,我再调一队人先过去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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