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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点头,“这些你比我在行,护队的事,叫清丈护队,营房可以设在总司后头,不必单独扎营,省得外头人做文章。” 望舒道,“地点就先定这里,人事呢?清丈使定了没有?” 姚崇与孙仲言对视一眼,孙仲言道,“清丈使一职,我以为姚侍郎最合适,他掌户部多年,熟悉各道田赋,又懂钱粮调度。殿下掌总,姚侍郎任清丈使,狄相居中统筹,这样上下都能动起来。” 姚崇却摇头,“清丈使要常年在外跑,我若去了,户部谁来管?孙仲言在度支司做了多年,又管过银行放贷复核,对数字与田册比我还熟。我荐孙仲言为清丈使,户部的事,我留下守着。” ?? 孙仲言一愣,连忙道:“姚侍郎,我哪能——” “你能。”姚崇打断他,语气笃定,“你在户部这些年,经手的税册比我还多。清丈不只看田,还要看账,你有银行放贷复核的底子,最擅长从数字里找破绽。清丈使若只会量地,不懂对账,那才是大麻烦。我留下管户部,你下去跑。” 望舒看了姚崇一眼,又看向孙仲言,沉吟片刻,“那就孙仲言为清丈使,姚崇掌总司日常,王旸任京畿道清丈判官,先带人把洛阳、长安两处的田籍底册理出来。京畿一道清好了,再往别处推。” 王旸应下,望舒又对周玉道,“女官这一块,你和柳若兰商量,她如今在国子监,手上管着一批女学生员。你从金部司里挑几个能算账、能绘图的,再从女学生员里选一些出身寒苦、能吃苦的。先把人聚到总司来,让孙仲言带着她们办几桩洛阳县的小案子试试手。等她们练出来,再分到各道清丈分司去。” 周玉点头,“下官已拟了个初选名单。只是女官下去,得有几个老吏带着,最好与户部原有书吏混编。不然地方上见是女子,难免轻慢。” 太平道,“说得对,女官是去办差的,每一路清丈队里,任事不分男女,若有地方官敢借着名头生事,报到总司来,我亲自处置。” 众人应下。 望舒又取过一张各道分司的草图,上面已经标好了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山南、剑南、淮南等几路清丈分司的位置。她指了指河南道,“第一刀,就从洛阳、河南府开始,这里是天子脚下,清丈成败,天下都看着。先把洛阳附近几个县的田籍底册收上来,与义仓、太仓、官工局农场、寺观挂佃的租册一一对过。凡是对不上的,立即派人下去复丈,等河南一道清完,别处便没有多少敢硬顶的了。” 太平看了一眼地图,忽然问,“寺观的田,第一刀要不要也动?” 望舒道,“先不动寺观,出家人多,田产又杂,若一开始就动寺观,容易让百姓觉得新税法是与佛道争利。先把官田、民田、世族庄田清出来。寺观的田,放在河南道清丈的后半段,再另行派员。等他们看见外面的地都被量了,寺观自然不敢再拖。” 太平想了想,点头:“那就先量官、民、世族。寺观那边,我让大司农的人先把香火田和常住田的旧档调出来备着,到时候一并对。” 望舒转向秦昀,“护队那边,你准备安排多少人?” 秦昀道,“每一路清丈使配护队三十人,各带什长一名,弓刀、棍棒、甲胄齐全,不骑马,只护卫,不执法。若遇阻挠,只围不拿,拿人是地方官的差事。若地方官不拿,再报到总司。新军大营另备三支骑队,每队五十人,随时可出洛阳支援,目前先不动,免得吓着人。” 望舒道,“先不要声张,护队今日可以先进城,换成便装,以总司工役名义去修整官署。等明旨一下,再穿甲佩刀,光明正大地站到清丈队前头去。” 秦昀点头,正要说话,沈浪在外头叩了叩门,“大人,宫里来人,说敕书已经拟好,待会儿便由上官大人亲自送到总司去。” 望舒与太平对视一眼,太平眼睛亮了起来,“今日就把牌子挂起来,总司的匾,我亲自去写。” 望舒笑了笑,“那你得多写两块,一块挂洛阳,一块将来挂长安。” 太平也笑,一室人都轻松了几分。 宗正卿是午后到的公主府。 车马停在正门,没有仪仗,只带了四名小吏并一个捧旨的内侍。门房进去通报时,裴光邈正坐在东厢书房里,他手上已无兵,陛下不用他,他只挂着闲职。 他近来新得了一张焦尾琴,正琢磨着办一场家中小宴,让几个孩子也听听。???? 听说是宗正寺来人,他还以为是哪个宗室子弟的婚冠之事要问裴家借处别院。等到了前堂,见宗正卿亲自捧着黄绫敕书,身后还跟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他心里才咯噔一声。 “裴驸马,请接旨吧。” 裴光邈整了整衣冠,跪下听宣。敕书不长,措辞极尽平和,只说公主与驸马近年志趣渐异,不宜再为夫妇,当两全其美,各自安好。特准和离,子女从公主居,裴氏仍可往来省视,不废亲恩。 宣完,宗正卿将敕书合上,双手递到他面前。 裴光邈没有接,他仍跪在原地,像被那几行字钉住了,好半天才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宗正卿,嘴唇翕动几下,才发出声来。 “我与殿下成亲多年,并无矛盾。几个孩子还小,何至于……何至于就要和离?这旨意,当真是陛下之意?” 宗正卿脸上没有表情,只将敕书又往前递了递,“驸马慎言,陛下金口玉言,自然无假。” 裴光邈身子晃了晃,终究还是伸手把敕书接了下来。他展开来又看了一遍,确认那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假的,可每个字都像离了纸面,浮在眼前,怎么都落不实。 “殿下呢?”他哑声道,“殿下现在何处?我要见殿下。” 宗正卿叹了口气,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裴郎,我与你也算旧识,今日来,是替陛下办差,也是替你们裴家留个体面。公主如今日理万机,怕是无暇见你。你若有话,可写封书信托宗正寺转呈。但依下官看,不如什么都不说,安安静静把事办了。对你,对裴家,都好。” 裴光邈猛地抬头,眼里的困惑与委屈绞在一起,“我裴光邈自问成婚以来,从不曾慢待过公主,也未做出任何有辱门风之事。陛下要降罪,总要有个由头。不能一句志趣渐异,就将十几年夫妻拆了。宗正寺这样办事,让天下人怎么看我裴家?” 宗正卿脸色微沉,上前一步,“裴郎若还要问由头,下官只能说,今时不同往日。你裴氏固然清贵,可再清贵,也贵不过天家。陛下如今用公主,便不会让公主身上再挂着一桩旧朝的婚事,你裴家与李唐的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当年这门亲是怎么结的,如今便要怎么解,这便是最大的由头。” 裴光邈如遭雷击,嘴唇颤了颤,终于再说不出一个字。 宗正卿看着他,“裴郎,旨意已下,和离而已。想想裴家上上下下多少人,不要为了一桩婚事,去惹怒陛下,裴公若还在世,也不会由着你硬顶。” 提到亡父裴行俭,裴光邈眼眶一红,他慢慢低下头去,将敕书紧紧攥在手里,“下官……领旨。” 他伏下身去,额头轻触地,再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片发苦的茫然。 宗正卿走后,前堂静得骇人,几个家仆远远站着,谁也不敢上前。裴光邈独自在堂中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擦黑,才起身回了内院。 孩子们什么都不知道,小女儿正让乳母给布老虎缝新耳朵,见他进来,扑上去要抱。裴光邈弯腰把她抱起,脸埋进孩子软香的头发里,半天没有抬起。 大些的次子裴旻站在门口,见父亲这样,有些不安,“阿耶,出什么事了?” 裴光邈把女儿放下,摸了摸次子的头,“没事,阿耶有些累,你带妹妹去玩吧。” 裴旻还想再问,但看阿耶的脸色,顿了顿便牵着妹妹走了。 太平的四个孩子,长子姓武,次子姓裴,两个女儿随她姓李。 …… 众人散尽后,安宅安静下来,风从穹顶高窗灌进来,望舒让人把书房外的竹帘卷起来,又点了两盏纱灯。 太平坐在池边的软榻上,手里还捏着半卷清丈名册,眼睛却已经半天没有翻动,目光虚虚地落在池面上,几尾红鲤从莲叶下游过,把灯影搅得碎碎的。 望舒端了两盏冰镇的梅子饮进来,递了一盏给她,“还看?天都黑透了,再看下去,明日要带着两个青眼圈去总司挂匾。” 太平接过来,勉强扯了扯嘴角,低头抿了一口,酸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我今晚不回公主府了。” 望舒在她旁边坐下,没接话,只偏过头看她。 “母亲让我与裴光邈和离,以母亲的性子,这会儿宗正寺的人怕已经去过府里了。我不想回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停了一下,指尖在盏沿上慢慢转着,“他没错,说我不愿,也是我自己应的。可我若回去,他问我为什么,我能说什么?说我为了将来的路,不得不把你舍了?这话我自己听着都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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